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挽宋:从重整河山开始

第54章 润州梦溪园

  见了安焘这副模样,人人都能看出,他明显是有所顾忌而不肯直言。

  赵煦无奈,道:“安卿便不能与朕说说实话?难不成过了这么久了,安卿还对朕有所防备么?”

  “不敢。”安焘踌躇了片刻,道:“或许不只是臣,就连朝中众臣,也觉得官家令新旧党暂息攻讦之言,乃是权宜之计。”

  赵煦道:“这又是为什么?”

  安焘道:“因为新旧两党,本就无可能暂息攻讦,除非等到二三十年后,我们这些新党的老家伙都死光了,自然而然,便无党见之争了。”

  赵煦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若非元祐年间,那些旧党官员们对章惇他们打压太甚,事情也不会闹到如今这番田地,真要论起来,旧党和新党,谁又不是为了百姓呢?只不过一个事急,一个事缓罢了。”

  安焘低下了头,道:“官家所说,臣平时也有想过,章相他们老成谋国,也未必不知,多半也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赵煦微微一笑,道:“虽然这么说有些不肖,但其实朕也知道,当初父皇召用王相公实施变法,未必是一心为了百姓,多少有些为了国家财政而不择手段的意思。”

  “官家慎言!”安焘脸色大变,他不敢想这些话若是传出去给章惇他们知道,究竟会有怎样一番后果。

  “无妨,今日只有咱们君臣二人在此,朕也无须遮遮掩掩什么了。”赵煦面色平淡,并未因安焘适才的告诫而收敛什么,“父皇当初和文彦博谈论新法,也曾说‘更张法制,于士大夫诚多不悦,然于百姓何所不便?’。”

  安焘闻言,心中虽惊,但却也不禁有些感动了,这位赵官家是真的将自己当做心腹,甚至于说是知己。

  “回官家,做臣子的虽不敢妄自揣测,但先帝圣明,确无可疑,他老人家的言行,想来必有深意。”

  赵煦失笑道:“朕又不是要你真的去议论父皇,当时文彦博回答父皇,说什么‘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你认为他所说的如何?”

  赵煦微微摇头,道:“安卿,这点倒是你说错了,便连父皇自己,也并不完全觉得文彦博之言是错的啊。”

  安焘一怔,便听赵官家接着说道:“因为下一句,父皇便说:‘士大夫岂尽以更张为非?’他知道文彦博所言不无道理,语气才明显软了下来,父皇为政多年,心中自然是无比清楚的,”

  “但是父皇却有一点说得不对,他并未亲自下乡考察,只是根据士大夫们的言行,判断新法究竟是好是坏,一旦大臣们隐瞒不报,或是真假交错,父皇自己便难以判断了,从这一处来看,父皇的功利之心实在太重,当初太皇太后也批评过的。”

  “朕从小便对父皇十分崇敬,认为他为了民生,不惜变动祖宗之法,乃是一个圣明之君,现在想来,倒是有些稍欠考虑了。”

  安焘严肃相对:“其实从长远来看,新法自然是胜过旧法的,但老百姓们只求能安安稳稳地活过眼前,便已经倾尽所有了,”

  赵煦点点头,道:“是啊,若是理想吏治,新法自然完胜旧法,不仅造福当代,更功在千秋,但有了贪官酷吏,这便不同了......”

  两人说了一会话,郝随从殿外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官家,事情已是准备停当,现在便可动身。”

  听闻此言,安焘却是一怔:“动身?前往何处?”

  赵煦微微一笑,道:“安卿,这回又要劳你随朕走一趟了。”

  安焘忙问道:“官家,此次又是前往何处?”他心中又是一急,官家前些日子微服私访定州,就已经引出不少乱子,这次又想干嘛?

  赵煦笑道:“朕想去润州(今江苏镇江),拜访一下沈老先生。”

  安焘闻言,思索了片刻,道:“既在润州,那官家所言的这位沈老先生,莫非便是沈括沈学士?”

  赵煦道:“安卿说得不错,正是此人。朕翻看黄河水患的奏报,苦于没什么好的治理水患的人选,突然想起沈学士学问博洽,乃是当世奇才,于治理水患方面,当有心得,朕想当面请教一番。”

  安焘微微皱眉,似乎在回忆关于沈括的记忆,随后便:“若臣记得不错,元祐年间刘安世等人曾上奏弹劾此人,说他‘兴起边事,徼幸宠禄’。沈学士因永乐城之败被贬之后,朝中大臣对他避之不及,官家怎么忽然想起他来了?”

  赵煦刚想说沈括今年著成了《梦溪笔谈》,但稍一思忖,便想着这本书并非朝廷组织的修书,未曾获得推广,不用说当时几乎无人知晓,就算整个北宋时期,此书也几乎不受关注,从文献引用的情况来看,此书在南宋时期才逐渐被人引用、重视。

  自己一个身在朝堂的官家,又怎么可能知道此书,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赵煦便道:“安卿不妨想想,沈学士尚在为官之时,不是曾治理过水患么?”

  安焘迟疑了一阵,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些旧事。

  “臣记得......”安焘缓缓开口,“沈括在神宗朝时,曾奉旨治理汴河。那时臣尚在枢密院,听过些奏报。他治河的法子与常人不同,不用寻常的疏浚之策,而是先测地势高低,再分段筑堰,逐级引水。当时有人说他多此一举,后来那几段河道,倒是比别处耐用得多。”

  他顿了顿,又道:“臣还想起一事。熙宁年间,沈括察访两浙,曾以工代赈,兴修水利。那时他上过一道奏章,说‘水患不除,农业不兴’。但后来永乐城之败,他获罪被贬,从此再没人提起这些了。”

  赵煦点了点头,笑道:“正是如此,安卿倒是记得仔细。”他其实也知道这些旧事,但并不直接说出来,而是让安焘主动去想,这一来,便比自己直说更有说服力一些。

  安焘忙道:“官家既然想见此人,令他赶来京城便可,何须劳动大驾?”

  赵煦摇了摇头,道:“沈学士年逾六十,年纪老迈,实在不宜舟车劳顿,朕也是专心求教,此时亲去,也显得诚挚些。”

  安焘心中又是一惊,能为了见一个臣子,而亲身前往的,便数历朝历代,只怕也找不出几人,这位赵官家,还真是体恤下情。

  虽念及于此,安焘作为朝中宰执大臣,当然还是不能放任赵官家如此任性的,立马劝道:“朝中事宜,全赖陛下主持,上一次......”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晌,赵煦一字一句都听在耳中,耐心听他说完,之后道:“朕确有要事请教沈学士,沈学士垂垂老矣,听说身体还不是很好,瞧来离大行也不过五六年的光景,朕担心这回不去,今后便没机会了。”

  安焘怔了片刻,似是想通了,便叹了一口气,道:“做臣子的,终是拗不过官家,官家既执意要去,臣也只好遵旨了。”

  赵煦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道:“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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