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挽宋:从重整河山开始

第56章 求教沈括

  听得沈括的试探之言,赵煦却是没有否认,微微一笑:“老先生慧眼,晚生曾听家中一位长辈言道,前朝沈学士见识卓超,才学渊博,若是有幸,希望能来拜访一二。”

  沈括一怔,倒是并未过多计较这客套话,只问道:“足下此行,贵府那位长辈未曾随行么?”

  赵煦心想,这倒是不易解释,于是叹了一口气,眼中略带微微泪光,道:“老人家远离已久,晚生始终心生牵挂,不得忘怀。”

  此言一出,兼之这副神情,就连站在赵煦身后的御前侍卫总管王恩,也不禁呆了。

  沈括明显愣了愣,忙道:“倒是老朽唐突了,小友莫要见怪。”

  赵煦摇了摇头,伸手拭了拭眼角泪珠,心想:“我言下之意,提的是苏卿,只是这位老先生会错了意,可不干我事了。”随即道:“晚生听说,老先生在朝之时,曾被同僚为难,以至于为人谨慎。”

  他目光扫过石桌上那叠书稿,字迹密密麻麻,涂改处不少。看得出来,这位老人写得很慢,很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才落笔。

  沈括瞧他这副模样,也不禁心中一动,道:“这几叠随笔,确是老朽今年所著,之中汇总了各类事务,解释得俱都详细,算是老朽的引以为傲之作,只是不知,小友远在京城,怎会知晓老夫作了这随笔?”

  赵煦语气平淡,带着几分诚恳,道:“此中缘由,实不足与老先生道,好教老先生知道,晚生确实是为读这本书来的,也确实是听说老先生在治河、历算、天文、地理上皆有独到见解,还请老先生莫要心存顾虑,不吝赐教。”

  沈括微微一怔,面前这年轻人态度谦和,言语之间却不卑不亢,倒让他一时间不知怎么接话,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自己那叠书稿,接着道:“此书总览各类,所载纷杂,一时之间不能尽学,小友此次前来,总有一样是独钟的罢?”

  赵煦点了点头,道:“实不相瞒,晚生此来,是想向老先生请教治河之法。”

  沈括微微一怔,道:“治河?”

  “正是,尤其是黄河。”赵煦十分坦诚,“晚生祖上,乃是专注于疏浚河工的大臣,虽现已不任此职,但晚生自己,却是对此十分感兴趣,晚生从小立志报国,这治河之事,一旦事成,必将惠及千千万万百姓,因此一谈论起河工之事,便乐此不疲。”

  沈括沉默了,他看着石桌上看那叠书稿,伸出手,缓缓翻过几页。

  那是他用十几年时间,一笔一笔写下的心血。每一个数字,都亲自丈量过;每一处标注,都反复核对过。可现在,这些东西只能烂在这个荒废的园子里,陪着他一起等死。

  “黄河水患,”他翻到某一页,推了过去,“不在下游,在上游。”

  赵煦低头看去,只见纸上画着一张草图,标注着几处河段的地势,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泥沙淤积,河床抬高。”沈括的手指颤巍巍地点在那些数字上,“下游修堤,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要治本,得从上游着手。植树固土,分段拦沙。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十年、二十年的事。”

  沈括的目光落在那张草图上,手指微微发颤,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起这些了。

  “老朽曾主持汴河疏浚,对此道颇有了解,然则汴河的水清,引的是洛水,泥沙少,好治,可黄河......”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赵煦忙问道:“老先生,黄河却又怎样?”

  “可惜,”沈括缓缓摇头,“汴河的水清,黄河的水浊。汴河的法子,用不到黄河上。泥沙太多,老朽这点本事,够不着。”

  赵煦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像是随口一问:“老先生,晚生有个疑惑,河水浑浊,是因为水流不够急,冲不动泥沙?”

  沈括一怔,随即摇头:“不全是。水流越急,反倒冲得越远;水流慢了,泥沙才沉下来。”

  “那若是把河道收窄呢?”赵煦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请教一个常识,“水还是那些水,河道窄了,水流不就急了吗?”

  沈括愣住了。他盯着赵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小友是说......”他喃喃道,“以堤束水?”

  赵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沈括,像是在等他自己想通。

  “以堤束水......以水攻沙。”沈括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味道。

  过得片刻,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是谁教你的?”

  赵煦摇了摇头:“晚生只是随口一问。”

  沈括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在分辨他是不是在说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束水攻沙......”他喃喃重复,“老夫倒没想过这个方向。”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但光靠收窄河道,还不够。黄河的泥沙太多,就算水流冲走一部分,还是会淤。”

  赵煦点了点头:“那若是分段治理呢?上游固土,中游拦沙,下游束水。”

  沈括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异:“你到底是......”

  赵煦却是愕然,道:“晚生不过是设想,莫非适才所言,当真能有成效?”

  沈括摇了摇头,道:“老朽......未曾亲自试过,自是不知,但是......”他浑浊的目光渐渐泛起一丝明亮,“此法倒是大可试试。”

  他低下头,翻开手边那叠稿纸,翻到某一页,推到赵煦面前。

  “这是老朽这些年收集的黄河沿岸地势、高下丈尺,从陕州到海口,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

  他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老朽的身体不争气,还有几段河,一直没去成。”

  赵煦低头看着那张稿纸,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翻过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问道:“老先生,这个高下丈尺,是如何测得?”

  沈括看了一眼,道:“分段筑堰,逐级测量。”

  赵煦又问:“那若是上游和下流同时测呢?”

  沈括一怔:“同时测?”

  赵煦道:“上游设一标尺,下流设一标尺,同时观测水位,记下高差。这样就不用分段筑堰了。”

  沈括愣住了。他盯着赵煦看了许久,忽然低下头,飞快地在纸上一笔一笔地画着什么。

  赵煦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许久,沈括抬起头,声音发涩:“这个法子......老夫倒没想过。”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抓到了什么。

  赵煦见此,面上虽不动声色,却是心中一喜,自己先前所提之法,正是后世治沙名臣集大成所作。

  一个是出自明代潘季驯的“束水攻沙”,之后是由清代靳辅与陈潢的开创“先测后治”,和发明“以河治河”,以及开凿“中河”之法。

  虽然黄河积沙,现代已大体解决,有现成的法子可用,但是考虑到眼下绍圣年间的宋朝,明显不具备实施现代法子的条件,因此只能引用明清两朝治河名臣的法子。

  赵煦并不直接说,而是抛出疑问。他心里清楚,自己毕竟是个外行,水利上的事,说得越多,破绽越大,越是和沈括这样精通水利的人交流,则越是如此。

  与其贸然抛出结论,不如把疑问丢出去,让老先生自己琢磨出来。这样,既显得自己是“请教”,又不至于暴露自己从哪里知道这些后世的法子。

  饶是这样,眼下赵煦对沈括随口所说的一些专业名词,都已有些似懂非懂了。

  谈论了一阵,沈括讲到某几处河段的土层结构、历年淤积的具体数据时,赵煦只能点头,却是插不上话。

  沈括忽然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直直盯着赵煦,道:“小友对水利,其实知之不多罢?”

  赵煦微微一惊,但知道瞒不下去了,便道:“老先生慧眼,本来老先生诚心相待,以学识向告,晚生却有所隐瞒,当真有愧。”

  沈括摇了摇头,语气沉重:“隐瞒倒是无妨,老朽也不来怪你,只不过,老朽问一句,小友是朝中哪位宰执的后生晚辈?”

  赵煦闻言,脑中灵光一闪,道:“不瞒老先生,家中长者,未曾有在朝中担任宰执的。”

  沈括眉头一皱,意似不信。

  赵煦又道:“但晚生有一亲戚,原来在朝中颇有名望,但眼下已遭贬谪。”

  沈括问道:“是哪位?”

  赵煦道:“那位姓苏,单名一个‘轼’,小字子瞻。”

  沈括目光一亮:“可是眉山苏子瞻?”

  赵煦笑道:“正是。”

  沈括略一沉吟,道:“若是苏轼,那倒也说得通了,他也曾主持过河堤修筑,对后辈多有教诲,也是应有之义。”

  赵煦道:“老先生说的是。”

  沈括又问道:“那先前小友所提的以堤束水、以水攻沙的法子,也是苏子所提?”

  赵煦还未回答,沈括便自顾自摇了摇头,喃喃道:“不对,不会是他,苏轼文采飞扬,可对这水利之事,却只能称之辁才,当年修筑那堤坝,也是借助了章衡之力,这等巧妙的法子,若是不经由人慢慢钻研个数十年,决计难以得出。”

  赵煦无奈,叫了一句:“老先生......”

  沈括这才回过神来,道:“老朽失态了,只是小友方才所言之法,老朽思之再三,越琢磨越觉得深不可测,此法究竟是何人所创?谅苏子文采斐然,算是当世大家,可论起治理河流,只怕并无这般本事。”

  “提出此法的能人异士,小友可否见告?也算让老朽开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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