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殿中乱象
崇庆殿中,朝会兀自进行。
过了一阵,殿外忽有侍卫疾步而入,跪禀道:“大中国使臣已候于殿外,是否传召?”
赵煦沉默了一阵,心中暗自盘算。
按前朝处置大理之例,西南蕃国来贡,朝廷不必亲见,可收下贡物,遣回使臣。
上一次是因为大中太子高泰明首次随驾前来,赵煦虽然并未答允册封之事,却也召见了一番,表明了朝廷不行册封的态度,因此这一次倒是可召可不召的。
赵煦想到这一点,便问安焘道:“安卿,你觉得朕可要传见?”
安焘点了点头,道:“臣以为,还是传见一番为好。”
赵煦颔首,道:“既如此,便依你,传罢。”
“喏。”
那大臣答允一声,便领命出去了。
“传大中使臣觐见!”
宣召声层层递出,由近及远。
不多时,数名使臣趋步入殿,在御前站定,撩袍跪倒。
“臣等奉国主之命,远涉万里,朝觐天颜。愿大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颂词朗朗,声震殿宇。赵煦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下使臣,淡淡道:“平身。”
使臣们谢恩起身,又道:“我国主新承大位,欲效忠顺,愿为藩属。陛下圣德广被,威加四海,臣等不胜仰慕。若蒙陛下不弃,赐以册封,使我小邦永为外屏,则君臣戴德,子孙蒙恩。”
这些句子虽然文辞古雅,然而却是惯例的客套话,前几次使团入京,也是说得大差不差,众大臣虽纷纷称是,心中却也不怎么在意。
赵煦对此,亦是不置可否。
那大中使臣随即献上贡物,乃是一些白银绸缎,首饰珠宝,随后拱手道:“启禀陛下,这是我主的一点心意,还请陛下哂纳。”
郝随上前接过,却是暗自皱了皱眉。
那大臣只道对方觉得少了,忙道:“外臣此刻献上的不过是十之二三,只聊表我国主个人心意,另有贡礼清单,还请陛下御览。”
赵煦点了点头,接过了清单,细细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此行贡礼,有滇马五百匹,天麻、三七、当归、石斛等各五十斤,细毡、甲胄、弓箭三十副......”
赵煦微微一笑,道:“贵国国主,倒是舍得下本钱,难不成如今大中国富民强,一至于此?”
那使臣忙道:“陛下明鉴。敝国虽小,不敢言富,但既愿为藩属,自当以诚相待。国主临行前再三叮嘱,贡物务求丰盛,以表下国归附之诚。”
赵煦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将清单递给郝随。
便在此时,殿外忽有马嘶声传来,众大臣纷纷向外望去,一脸疑色。
一名使臣拱手道:“陛下,下国另备贡马五百匹,已入御马监。其中有一匹白马,乃敝国最上等的良驹,敝国历代国主皆无缘得乘。此番特献于陛下,愿陛下纳之。”
赵煦眉头微挑,看了那使臣一眼,随即安焘出列,沉声道:“殿前献马,不合朝仪。且御马监自有定规,外邦贡马须经太仆寺验看,方可入厩。”
那使臣一怔,面露尴尬,连忙拱手道:“外臣不知朝仪,冒昧了。”
赵煦摆了摆手,淡淡道:“贵国美意,朕心领了。马且入御马监,容后再验。”
那使臣额头渗汗,再次拱手:“陛下,此马非比寻常贡品,乃我大中历代相传的‘神骏’,按我邦风俗,须当面呈献于天子,方算礼成。若不能上殿面呈,外臣回去,国主必责外臣失礼,欺君误国。”
安焘皱眉:“饶是如此,可殿前献马,终归不合朝仪。”
那使臣跪地叩首:“外臣知陛下以礼法治国,然此系小邦千百年旧俗,并非外臣有意冒渎。国主再三叮嘱,若不能将此马呈于御前,外臣无颜回国。求陛下开恩。”
赵煦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想到《宋会要辑稿》的记载,外邦进贡时,常有“献马于殿前”的先例,虽不合朝仪,但皇帝特批之后,还是可行的。
念及于此,又见这使臣不依不饶,赵煦自己也对他口中所说的“神骏”生出了几分兴致,当即摆了摆手,道:
“那便破例一回,不过......”他看向那使臣,“马牵到殿门口,不许入殿,朕自在御座上看。”
“是,外臣遵旨。”
那使臣大喜,连连叩首,随即起身出去,不久后,牵了一匹马至殿门。
赵煦端坐在御座之上,远远望去,只见那马通体雪白,雄伟高昂,四腿修长,顾盼之际,已显得神骏非凡。
大臣们纷纷夸赞,称此马若由官家骑乘,定然无比般配。
那大中使臣拱了拱手,道:“启禀陛下,此马倒有个来历。”
赵煦笑道:“你且说说。”
“此马乃先王在世时,于苍山深处所得。当时马驹尚幼,母马已死,孤悬于绝壁之间,先王冒死攀援,救回宫中,亲手喂养。此马长大之后,神骏异常,寻常人近不得身,纵是国主本人,也驯服不得此马,国主说,此等宝马,非圣主不能驭,故特献于陛下。”
赵煦闻言,心中自是不信,又道:“既然此马不受驯化,朕纵然得之,又有何用?”
那使臣当即出言谄谀:“非也,正所谓宝马配英雄,陛下英明神武,自是能得乘此马,此马也自当甘为陛下驱驰。”
赵煦虽对谄谀之言颇感不耐,但还是赞了一句:“你所言虽然未必,但此马确是好马,你便将此马暂且押下去罢。”
“是,外臣谨遵陛下旨意。”那使臣躬身领命,转身去牵马。
不料便在这时,猛听得一声马嘶,那白马前足扬起,将那使臣踢了个筋斗,紧接着奋起四足,竟朝着御座急奔而来。
霎时间殿中大乱,御前侍卫总管王恩脸色一变,抢身护在赵煦身前,单手撑住马鞍,正要翻身跃上,制服住马,岂料那白马速度极快,便在这一瞬之间,突然发力,如箭般往前直撞,王恩身子一侧,还未站稳,马头已撞上他的胸口,将他狠狠撞飞出去。摔在阶下,一时竟爬不起来。
“护驾,护驾!”有大臣叫了起来。
但阶前大臣,最近的也在御座数十步之外,那马匹又是那般迅速,大臣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救得官家脱险。
便在大臣们惊慌失措之际,蓦地里一道黄影从旁掠过,左手抓住那白马颈中马鬣,当即翻身上马,正是赵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