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风声
分地的消息像一场风,一夜之间刮遍了赵秦村的每一道墙缝。
第二天天还没亮,村里就有人在走动。不是下地干活——往常这时候,庄稼人早扛着锄头出门了,但今天没有。今天,人们端着饭碗蹲在自家门口,眼睛看着路面,耳朵竖着。只要有人从门前经过,就招呼一声:“吃了没?”“吃了。”“听说没?”“听说了。”“咋看?”“不好说。”然后两个人就凑到了一起,压低声音,像是在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秦守拙还是一样。天不亮起来,去沙河边上走一圈,回来坐在院门口抽旱烟。他的背还是直的,眼睛还是眯着的,烟袋锅还是那个铜头竹杆的。好像昨晚的大会没有发生过,好像分地两个字跟他没有关系。
但第一个上门的人很快就来了。
来的是秦有田。秦有田是东塬秦氏的远房,四十出头,个矮,说话快,人送外号“秦快嘴”。他一进门就在秦守拙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口了:“守拙叔,这分地的事,您说咱东塬到底接不接?”
秦守拙吐了一口烟,没看他。“上头说了算,我管不了上头。”
“话不是这么说!”秦有田一拍大腿,“上头说的是承包,不是分。但您想想,承包承包,一个人能包几亩?按人头还是按劳力?按人头,咱老秦家人多,合算。按劳力,赵家那边壮劳力多,他们合算。这里头名堂大着呢!”
秦守拙把烟袋锅在石墩上磕了一下。“你算得这么清楚,昨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吧。”
秦有田嘿嘿笑了两声,没否认。
“叔,”他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说一件事——西塬那边昨晚散了会马上就开了碰头会。赵广兴亲自召集的,在赵家祠堂,一直商量到后半夜。”
秦守拙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往西塬方向望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他们肯定在算计地的事!”秦有田急了,“叔,咱不能让他们抢了先啊!”
秦守拙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灰磕干净,站起来。“谁算计也没有用。红头文件没下来,谁说都是空话。该干嘛干嘛去。”
秦有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秦守拙已经转身走进了院子。他只好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嘀嘀咕咕。
秦有田走了以后,秦守拙没有在院子里坐下。他站在院当中,望着那棵老榆树站了好一会儿。树上有个鸟窝,两只喜鹊衔着树枝飞进飞出。春天那窝喜鹊已经孵出小喜鹊了,叽叽喳喳的,叫得热闹。他看了一会儿喜鹊,然后转身走进西屋,关上了门。
他把《赵秦村土俗记》从木箱里拿出来,但没有打开。他只是把那本粗布封面的册子搁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封皮,像抚摸一块土地。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院墙外面陆续传来的说话声——那是时不时有人路过,谈论的都是同一件事。
分地。
这两个字像一颗掉进沙河里的石子,水花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每一块麦田的田埂上。
祠堂议事
隔了一天,秦氏祠堂的门开了。
赵秦村有两个祠堂。西塬赵家的叫“本源堂”,在东塬秦家的叫“孝思堂”。两座祠堂隔着村道斜对门,都是坐北朝南的砖木老房,都是明代的底子清代的瓦,都挂着祖传的匾,都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东塬秦家的祠堂比西塬的小一圈,但年头更老一些——梁上有万历四十三年的题记,字迹已模糊不清,但还能认出“秦氏宗祠”四个字。
叫开祠堂的门,就表示有大事要商量。
秦守拙是被请去的。请他的人叫秦德厚,是秦家这一支里辈分最高的族老,比秦守拙还高一辈。秦德厚七十三了,腿脚不灵便,走路拄一根枣木拐棍。他让孙子去挨家挨户传话,一句话:“祠堂议事,能来的都来。”
秦守拙到的时候,祠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正厅里摆了两排条凳,坐着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族老,年轻人靠墙站着。祠堂正中的供桌上点着两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火苗亮堂。供桌上方挂着秦氏列祖列宗的神位,正中间一块黑漆牌位上写着“秦氏历代先祖之位”。牌位两边的对联与堂屋那副如出一辙,只是更旧些——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纸色已黯成深褐,但字迹依然端正。
秦守拙在靠门的位置找了个空凳子坐下。他没有往前坐,那是族老的位置,他辈分够但从来不愿坐在前头。
人到得差不多了。秦德厚用枣木拐棍在地上敲了三下,屋子里安静下来。
“今儿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分地。”
屋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把头转向秦德厚。秦德厚清了清嗓子,声音苍老但很清楚:“昨晚公社开了会,话都说明白了。上头要搞联产承包,地分到户种。这是政策,咱挡不住。但政策怎么个落法,落下来以后咱老秦家该怎么应对——这得商量。”
“德厚爷,”秦有田第一个站起来,“分地这事,我最担心的就是好田赖田怎么算。咱东塬的地本来就不如西塬肥,沙河边那一片好地都在他们那边。要是按地好坏平均分,咱吃亏。”
“按人头分。”角落里一个声音说。说话的人叫秦广财,五十多岁,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庄稼把式,平时开会从来不发言,今天难得开口。“按人头分最公道。人多多分,人少少分。”
“按人头?”有人马上反驳,“那人多的不是占便宜?咱族里头十几二十口人的户有几家?大部分都是七八口。按人头分,西塬赵家那些七八口的户刚好跟咱差不多,咱们占不着便宜。”
“按劳力分!”一个年轻人喊。
“按劳力?”秦广财站起来,他平时从不跟人争论,今天却站了起来,“你们年轻力壮能干活,当然想按劳力。我多大岁数了?我六十三了。按劳力分,我能分几亩?我种不动了,地分给我也是荒着。可我总得吃饭吧!你们让不让老辈人活了?”
屋里又安静了。秦广财的话太实在,实在得让人没办法反驳。在一个以农耕为本的村子里,老人种不动地是事实,但老人也得吃饭也是事实。这个矛盾以前被集体化掩盖了——生产队给每个劳力记工分,老人干轻活也能挣点工分,实在干不动的还有儿女养着。但地要是分到户,各家就只能靠各家自己的地。地分少了,老人就真的没着落了。
秦守拙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门口,手里握着烟袋锅,烟没有点着。他听着族人一个接一个地发言,听他们争论按人头还是按劳力、按肥瘦还是按远近、按户分还是按人分。他一个字都没有插嘴。他的目光落在供桌上方的那些牌位上。牌位们在油灯的光里沉默着,名字都是名字,一个摞一个。
“守拙,”秦德厚忽然点了他的名,“你咋不说话?”
秦守拙把烟袋锅装进烟叶袋里,系好口子,站起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秦守拙在族里的地位不是辈分给的是分量给的。他话少,但说一句是一句。
“分地的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上头定了,咱改不了。那就分。”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族老们表情凝重,年轻人眼里有光,半老不少的像秦有田那样掐着指头在算账。
“我只有一句话——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不管怎么分,地还在沙河南岸,还在赵秦村。种出来的粮食,还是吃进自己嘴里。”
“那我问一句,”秦有田又站了起来,“要是西塬赵家趁这个机会多占了地怎么办?”
秦守拙看了他一眼。“分地是公家办的事,不是赵家办的。量地用公家的尺,分地用公家的账。谁多占谁少占,不是哪一姓说了算的。”
“说是这么说……”有人嘟囔了一声。
“我有第二句话。”秦守拙竖起两根手指,“地分了,人心不能分。祖宗把这片土传下来,不是让咱们争的,是让咱们守的。”
说完他重新坐下,掏出火镰点着了烟。
祠堂里沉默了。秦守拙的话不像秦有田那样句句都在算账,也不像秦广财那样句句都在诉苦,他的话简单得像一块石头——没什么花样,但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
秦德厚用枣木拐棍在地上又敲了三下。“守拙说的在理。地的事等细则出来了再议。今儿这会先到这儿。都回吧。”
众人起身,凳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有人还在交头接耳,有人沉默地往外走。秦守拙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有马上走。他走到供桌前,站了一会儿。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些牌位上,影子一动,牌位就一晃,像是那些名字在互相低语。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秦德厚叫住了他。
“守拙。”
秦守拙停下,侧过身。秦德厚拄着拐棍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广兴那边,你不去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
“分地是大事。东塬西塬几十年的恩怨,别在这上头翻了。”
秦守拙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天——六月底的午后,天空闷着一层铅灰色的云,远处隐隐有闷雷在滚动。
“风雨要来,打招呼也没有用。”他说完这句话,走下祠堂的台阶,走进那条不宽的村道里去了。
西塬闭门会
同一时刻,西塬赵氏祠堂“本源堂”的门也开着。
但赵广兴没有请全族。他只叫了七个人——赵氏这一支里最信得过的几户当家人。不是在祠堂正厅,是在祠堂后头一间小厢房里。门从里面闩上的,窗户用旧报纸糊了缝。
赵广兴坐在中间,面前铺着一张手绘的地图。那不是正式的地图——是他凭记忆画的赵秦村耕地分布简图,东塬西塬的地块用毛笔大致勾了轮廓,好田用红圈标了,赖田用蓝叉标了。这张图他画了大半辈子,每一块地多宽多长,哪一块地势高哪一块地势低,哪一块容易旱哪一块容易涝,他闭着眼睛都能指出来。
“今儿叫大家来,”赵广兴开口了,“是商量分地的事。但不是在会上商量——会上商量是跟东塬一起商量。今儿是咱西塬自己先商量。”
“分地这事,咱们吃亏。”赵广兴的大儿子赵金水先开了口。他是个沉默寡言但却精于计算的人,脾气跟他爹一模一样。“咱赵家人少,满打满算八十来口。秦家那边一百多号人。要是按人头分,咱分得少。”
“按人头分未必吃亏。”赵金生说。他是赵广兴的远房侄子,三十出头,读过初中,头脑精明做事也沉稳,在赵家年轻一辈里最有威信。“按人头分,地是分了,但也把劳动力占了。咱们赵家年轻人多,能干活的多。只要地到了手,能种就能收。”
“金生说得对。关键是——分到哪块地。”赵广兴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沙河老堤下的那片地,“这片是全村最好的一等地,沙壤土,旱能浇涝能排,种麦麦饱,种玉米玉米壮。这片地现在是集体的,但分地的时候怎么分?按什么原则分?咱得心里有数——得想办法确保至少一部分落在咱们手里。”
小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煤油灯在桌上跳了一下,火星子溅了出来,被赵金生用手指捻灭了。
“说句实在话,”赵金水慢慢地说,“我倒不担心地。我担心的是——地分了以后,秦家东塬仗着人多,在村里的话事权更重了。以前集体的时候,他们人多工分多,咱还能在生产队里有发言权。以后各家种各家的地了,还要不要村集体?水利谁管?道路谁修?要是秦家的人当了村民选举的村主任,咱们赵家的事他说了算不算?”
“那是以后的事。”赵广兴打断了他,“先把地的事定下来。”
他看着那张手绘地图,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云层越压越低,祠堂院子里那棵老柏树的枝杈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一阵阵沙沙声。远处沙河方向传来低沉的闷雷,一声接一声,像远方有人在擂鼓。
“分地的会,”赵广兴终于开口了,“咱不抢话,但也别不说话。政策是上头的,但怎么分,细则得村里定。细则的事,咱就得在讨论的时候站住理。”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着——不该拿的咱不要,该拿的也别让。这就是理。”
几个人都点了头。赵广兴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拉开了门闩。雨还没下,但空气里的土腥味已经很重了。赵广兴站在祠堂门口,望着云层翻滚的天空。他忽然想起前天夜里秦守拙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风雨要来了。”
他叹了口气,迈步走进风中去了。
村道上的相遇
这场雨终究没有真正落下来。云压了一下午,闷雷碾了几个来回,天黑前却散了。没有雨,只有风——燥热的风从沙河上游灌下来,灌满了整个赵秦村。
傍晚,秦守拙从祠堂出来以后没有马上回家。他一个人沿着寨壕沟往沙河边上走。寨壕沟是东塬和西塬之间一道天然的分界线,宽不过丈余,深不过六尺。沟底长满了野草,几棵野桑树从沟壁上斜着长出来,根系裸露在外,像青筋暴起的手臂。
他在沟边上站住了。
沟对面站着赵广兴。
两位老人隔着寨壕沟对视了一眼。寨壕沟不算宽,跳一步就能过去——但几百年了,从来没有人跳过这一步。他们站在各自的塬上,中间隔着深深的壕沟。
“广兴。”
“守拙兄。”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沟。这道沟从明代就有,说是因为两姓争水争地打官司打到县衙都断不了,干脆挖了一道壕沟做界。几百年了,水也争了,地也争了,婚也通了,仇也结了——东塬秦家嫁到西塬的女儿不是少数,西塬赵家娶了东塬媳妇的也有不少。两姓之间到底有多少恩恩怨怨,谁也说不清。连秦老根那个记了一辈子旧账的人,作业本上关于两族纠纷的记录也只敢写“事多,不详”。
秦守拙看着赵广兴。他注意到赵广兴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祠堂议事时穿的衣裳。
“广兴,”秦守拙开口了,“我听说你昨晚也开了会。”
赵广兴没有否认。“碰了个头。”
“商量什么了?”
“跟你商量的一样。分地的事。”
“商量出结果了?”
“还没有。”赵广兴看着秦守拙,“你呢?”
“我让他们别争。”秦守拙说,“地的事公家说了算,争也没用。”
赵广兴点了点头。他往沟这边走了半步,但又停住了。“守拙兄,不管地怎么分,有句话我先搁在这儿——分地归分地,不是分村。赵秦村还是赵秦村。”
秦守拙看了他一会儿。“你这话,我记住了。”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寨壕沟往回走了。赵广兴站在沟那边,目送他走远。风把壕沟里的野草吹得沙沙响,野桑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摆,一丝一丝地,像在打什么无人能懂的手势。
老井边
天黑尽了。风还在吹,但已经不那么热了。
秦守拙没有回家。他走到老井边上坐了下来。这口井是东塬唯一一口吃水井,秦氏一族十几代人都吃这口井的水。井台是用青石板铺的,被无数双脚板磨得溜光。井口不大,但深得很——据说有二十多米。夏天站在井口边上,能感到一股凉气从井底涌上来,带着水腥味和潮气。冬天井口会冒白汽,像大地在呼吸。
秦守拙坐在井台上,掏出烟袋锅。他装烟叶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他在忍着什么。他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飘过井口,飘进了夜色里。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1949年以前,这片土地是地主的。秦、赵两姓都是佃农,给镇上的大户种地,打下粮食七成交东家,自己留三成。那时候的苦,跟后来的苦不一样——那时候的苦是饿肚子的苦,明明白白,没有别的念想。后来翻了身,分了地。再后来搞合作化,地又交回去了。再后来人民公社,吃大食堂,又经历了三年困难时期。
他这辈子,地分了合、合了分,已经三次了。
每一次分了又合,合了又分,到最后,土地还是那片土地。他不信“这回不一样”,他只信土地——信这片生他养他埋他先人的土地。几百年了,赵秦村之所以是赵秦村,不是因为秦赵两姓没矛盾——矛盾多了去了,为了水井争过,为了地界闹过,为了族里的事红过脸。但不管怎么争怎么闹,心里都认一条:你是赵秦村的人,出了村,你跟别人不一样。可要是地分了,各种各的,各家顾各家,那赵秦村还叫不叫赵秦村?
他磕掉烟灰,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在深处微微闪光,像大地睁着一只眼睛。他忽然觉得,这口井比人聪明。井不说话,只管蓄水,谁来打水它都给。东塬的人来打,它给。西塬的人要是过来打,它也给了——他猜的,也许很多年前真的有过西塬的人偷偷来这口井打过水。
秦守拙在井台上又坐了很久。
夜深了
夜深了。他在《赵秦村土俗记》里写下一行字:
“己未年六月初一。祠堂议事。地要分了。族人有争。我让他们别争。我说——祖宗把这片土传下来,不是让咱们争的,是让咱们守的。”
写完他搁下笔,没有立刻把册子放回木箱。他又翻回到前面几页,翻到秦临塬出生的记录。他想起那个惊蛰夜,他蹲在院子里烧黄表纸,风把纸灰吹得满院子飞。那时候他只想着家里多了一个男丁,没想到这一年还有这么多事在后头等着。
他吹了灯,躺下。
窗外的风声小了一些。有人在村道上来回走动——那是睡不着觉的人。秦守拙听见脚步声,听见隔壁秦建国翻来覆去的床板响,听见赵秀莲低声对秦建国说了句什么。更远处,从西塬方向也隐隐传来说话声。
整个赵秦村都在醒着。
只有沙河还在睡。它不关心分地,它只管流。它流过东塬流过西塬,流过秦家的麦田和赵家的地界,流过老槐树和义渡碑,流走了民国,流走了土改,流走了集体化,流走了大食堂和三年困难时期,流走了无数个跟今晚一样睡不着觉的夜晚。在它眼里,这些睡不着觉的人,迟早都会睡着的。
明天一早,他们还是会扛着锄头下地。分不分地,麦子要收,玉米要种。
这就是庄稼人。
秦守拙闭上眼睛。他把那些说话声和脚步声都搁在门外,沉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