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瑞文戴尔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好的时候,也是最坏的时候;这是智慧的年代,也是愚蠢的年代;这是信仰的时期,也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也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也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有着各种事物,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也在直下地狱。
—狄更斯《双城记》
剧痛。
这是盛晓星恢复意识时唯一的感受,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碾碎又重新拼接。他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雨水细密地打在脸上。他躺在冰冷湿滑的岩石上,身下是黑色的礁石,海浪在几英尺外拍打着岸边,每一次冲击都带来咸腥的水雾。
他试图坐起身,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颅骨内横冲直撞。记忆一片空白——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修长而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这不是他的手,至少他不记得这是他的手。雨水顺着金色的刘海滴落下来,挡住了部分视线。他费力地爬向一块较高的岩石,靠着它喘息。
海面上漂浮着奇怪的碎片,像是某种金属和能量交织的残留物,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蓝光。远处的海平线上,乌云低垂,偶尔有闪电划破天际。风暴似乎正在酝酿。
盛晓星——他甚至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名字——低头看向自己破烂的衣物。那曾是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但现在已被撕裂烧焦,露出下面同样破损的衬衫。奇怪的是,尽管衣物破烂不堪,他的身体却没有明显的伤痕。只有一种深层的疲惫感,仿佛刚刚与什么强大的力量搏斗过。
一阵尖锐的头痛袭来,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炫目的光芒、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冰冷的海水、以及一道保护他的黑色光芒。然后是一片漆黑。
他闭上眼睛,试图抓住这些碎片,但它们就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即散。
“喂!你还活着吗?”
一个孩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盛晓星猛地抬头,看到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站在礁石堆上俯视着他。男孩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深色雨衣,兜帽被风吹落,露出一头浓密的黑发,惊人的是,他的面容刚毅冷峻,眉骨突出,眼神锐利得不像个孩子,好像似曾见过,更像...盛晓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词:步惊云。尽管他不记得这个词从何而来,但那个形象清晰地出现在意识中——一个武侠人物,有着同样的坚毅面容和不凡气质。
男孩敏捷地从岩石上爬下来,动作出奇地矫健。靠近后,盛晓星注意到男孩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神中有着超越年龄的警觉和智慧。
“你能说话吗?”男孩蹲在他面前,审视着他,“你看起来糟透了。”
“我...”盛晓星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知道...我是谁。”
男孩歪了歪头,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失忆了?从海上来的?”
盛晓星点点头,动作引发了一阵眩晕。“我想是的。我只记得爆炸...和坠落。”
“爆炸?”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海上的那个光球?我们都看到了,就在黎明前,整个天空都被照亮了。长老们说是‘外来物’,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海岸。但我还是来了。”他得意地笑了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外来物?”盛晓星重复道,这个词在他心中激起了一丝不安。
“从外面世界来的东西。”男孩简单解释,“跟我来,你不能留在这里。风暴要来了,而且如果守卫队发现你,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守卫队?”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能站起来吗?我叫霍默笙,十岁,住在瑞文戴尔。”
盛晓星握住那只手,惊讶于男孩的力气——他几乎是被轻易地拉了起来。站直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比男孩高出许多,甚至比记忆中的自己还要高。
“你...你是混血吗?”霍默笙突然问道,眼睛紧盯着他的脸,“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像深海,头发是金色的...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瑞文戴尔没有这样的人。”
盛晓星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金色头发?蓝色眼睛?这些特征感觉陌生又熟悉。他蹒跚走到一处积水的岩坑边,低头看向水面。倒影中出现的是一张陌生而英俊的脸——金发碧眼,五官深邃如雕刻,确实像霍默笙所说的混血面孔。这张脸对他而言完全陌生,却又诡异地属于自己。
“这不是我。”他喃喃自语,“至少...不是我记得的自己。”
霍默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跟我来,我有个地方可以暂时藏你。”
男孩领着盛晓星离开海岸,穿过一片崎岖的岩石地带,进入茂密的森林。这里的树木异常高大,树干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发光的菌类,即使是在阴天,森林中也有一种幽暗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雨水和某种甜腻花香混合的气味,这气味总有一种让人若有所思的感觉。
盛晓星的脚步踉跄,每走一步都感到体力在迅速流失。霍默笙不时回头查看,有一次还停下来让盛晓星靠在一棵树上休息。
“这森林有一种让人猜不透的气息。”盛晓星说道。
“这是谜语森林,传说你如果读懂这片森林的话,就能获得开启森林宝藏的钥匙。”
“哦?”盛晓星不由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我从小就在这片森林玩,当你不开心或者需要倾诉的时候,你坐着就能感受到这森林的温暖。”
“森林的宝藏是什么?”
“不知道。”霍默笙摇了摇头。
“你体内有能量波动,”男孩突然说,语气平静,“很微弱,但是很特别。”
“很特别?”
“说不出,”霍默笙简单地说,仿佛这是常识,“但是我能感受得到。我的哥哥就有,所以他被选入守卫队了。哦,还有我前天遇到过的一个人,你的气息跟他很像,不过除了气息外,你跟他一点都不像。”
“谁?”
“我不认识他,是上次老师带我们去见识一下魔都时,见过他,当时我们被僵尸围攻,他过来救我们。”
“魔都···这个名字好熟悉。”盛晓星的头隐隐作痛起来。
“那是人类最繁华的大都市,离这有上千公里呢。老师说要带我们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森林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盛晓星惊讶地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处悬崖边缘,下方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山谷。山谷中散落着房屋,大多是石木结构,屋顶陡峭,烟囱中冒出袅袅炊烟。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谷中央的一座高塔,塔状酷似头盔。
“那就是瑞文戴尔的圣盔谷,”霍默笙指着山谷说,“这是我们地门人的居住区。我们的家在山谷的另一边,比较偏僻,正好可以悄悄带你回去。”
他们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下山,这条路显然不常有人走,石阶上长满青苔,两旁的灌木几乎要将道路掩埋。霍默笙却轻车熟路,仿佛每天都要走好几遍。
进入山谷后,盛晓星注意到这里的居民有着各种各样的外貌特征。有些人耳朵尖长,有些人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颜色,还有一些人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他们的动作中带着一种特有的轻盈和力量感。
“低头,别让人看到你的脸。”霍默笙低声说,“外来者在这里不受欢迎,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他们穿过狭窄的巷道,避开主要街道,最终来到山谷边缘一片相对破旧的区域。这里的房屋拥挤在一起,墙壁斑驳,有些窗户用木板封住。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霉变的气味,与之前森林中的清新截然不同。
霍默笙在一栋破败的三层楼房前停下。房子挤在两栋稍高的建筑之间,外墙的灰泥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的砖石。前门是厚重的深色木头,上面的油漆已经起泡剥落。最引人注目的是门上方的一扇小窗,形状奇特,像是眼睛,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
“这就是我家。”霍默笙说着,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后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墙纸是暗绿色的,已经发黄剥落,露出下面潮湿的墙面。走廊尽头是一段陡峭的楼梯,通向楼上。空气中弥漫着卷心菜、旧地毯和潮湿石头的混合气味。
“小心楼梯,”霍默笙提醒道,“第三级和第七级是松动的。”
他们爬上楼梯,来到二层。这里有一道狭窄的走廊,两旁有几扇门。霍默笙打开右手边的第二扇门,示意盛晓星进去。
房间比盛晓星预期的要大,但极其拥挤。一张铁架床靠墙摆放,上面铺着薄薄的垫子和一条磨损严重的毯子。对面的墙边是一个歪斜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和卷轴,有些看起来非常古老。窗前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散落着羊皮纸、墨水瓶和几支羽毛笔。最奇怪的是,房间的角落里堆满了各种奇怪的物品:发光的石头、风干的植物、小型机械装置,甚至还有一副完整的动物骨架。
“这是我的房间,”霍默笙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也是我的实验室。哥哥参军后,我就有了自己的空间。”
盛晓星注意到墙上贴着几张手绘的地图,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男子,面容与霍默笙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成熟刚毅。
“那是我的哥哥,霍惊觉。”霍默笙注意到他的目光,“他去年加入了守卫队,现在在边境巡逻。家里只有我和妈妈,但她...不太出门。”
盛晓星想询问更多,但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墙壁。霍默笙立刻上前扶住他,将他引到床边。
“你需要休息。你的能量场很不稳定,像快要熄灭的火把。”男孩的语气中透露出担忧,“躺下,我去弄点吃的和药草。”
盛晓星没有力气反对。他倒在床上,感觉床垫硬得像石头,但此刻任何平坦的表面都像是天堂。他闭上眼睛,那些记忆的碎片又开始在黑暗中浮现:一道黑色的光芒,形状像剑,在他周围旋转,保护他免受伤害。冰冷的海水刺骨入寒、一个声音在不停呼唤他的,慢慢地这一切逐渐寂静下来···
当他再次醒来时,房间里已经点起了蜡烛。窗外的天空完全黑了,雨点敲打着玻璃窗。霍默笙坐在桌前,就着烛光阅读一本厚重的书。桌上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和几片黑面包。
“你醒了,”男孩合上书,“感觉怎么样?”
盛晓星坐起身,头痛已经减轻,但那种深层的疲惫感依然存在。“好一些了。谢谢。”
“喝点汤吧,是妈妈做的。她虽然..人不太清醒,但厨艺很好。”霍默笙将托盘端过来。
汤是简单的蔬菜汤,但味道浓郁,热气腾腾的食物下肚后,盛晓星感到体力恢复了一些。
“你的家人...不介意你带一个陌生人回来吗?”他问道。
霍默笙的表情变得复杂。“妈妈不太理会外界的事情。自从爸爸在边境冲突中去世后,她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要我不把房子拆了,她基本不管我做什么。”他顿了顿,“而且,我觉得你不是普通的陌生人。你身上的能量...我在哥哥身上见过类似的,但你的更加纯净,像是未经雕琢的原始力量。”
盛晓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记得我有任何特殊能力。”
“也许你只是不知道如何使用它。”霍默笙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明天我可以带你去见长老,但我们必须小心。最近边界很不稳定,守卫队对外来者特别警惕。”
“边界?外面是什么?”
“人类的世界。”霍默笙说,语气平淡,“我们称之为‘普通界’。那里的人没有特殊能力,普普通通,他们几乎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根据古老协议,我们互不干涉。但最近,有迹象表明边界正在减弱,有些东西开始渗透过来。”他直视盛晓星,“比如你。”
盛晓星沉默了。这一切听起来像童话或噩梦,但不知为何,他内心深处知道这是真实的。
那些记忆碎片中,有一个词反复出现:黑星圣剑。那是什么?为什么这个词让他既感到温暖又感到恐惧?
“你想起什么了吗?”霍默笙敏锐地问。
“黑星圣剑。这个词在我脑海里反复出现,我想不起它是什么意思。”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远处的雷鸣,但又有所不同。霍默笙立刻吹灭蜡烛,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
“守卫队,”他低声说,“他们在进行夜间巡逻。最近加强了警戒。”
盛晓星也走到窗边,从缝隙中向外望去。他看到一队身穿黑色制服的人从街上走过,每人手中都拿着武器。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他们为什么这么警惕?”盛晓星问。
霍默笙放下窗帘。“三天前,边界出现了僵尸。长老们说那是‘入侵的前兆’,之后所有外来者都要被严格审查。”他转向盛晓星,“你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太巧合了。如果被他们发现,你会被直接带到审讯室。”
“那我应该离开,不连累你。”盛晓星说,尽管他不知道能去哪里。
霍默笙摇摇头。“你哪儿也去不了。首先,你不知道如何在瑞文戴尔生存;其次,你的长相和能量气息都太明显,守卫队很快就能找到你;最后...”男孩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你来到这里是有原因的。就像我哥哥说的:没有巧合,只有尚未理解的因果。”
盛晓星看着这个早熟的男孩,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孩子是唯一愿意帮助他的人。
“谢谢,”他真诚地说,“我不知道我是谁,来自哪里,但感谢你的帮助。”
霍默笙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先休息吧。明天我们再想办法弄清楚你是谁,以及为什么黑星圣剑会在你的记忆中出现。”
那一夜,盛晓星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和远处的雷声,难以入睡。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光芒、海浪、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呼唤他。而在这一切之下,有一种深沉的力量在涌动,像是沉睡的火山,等待着爆发的时刻。
他不知道明天会带来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何而来。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中,在这个破旧却充满秘密的房子里,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仿佛命运的丝线早已将他与这个地方连接在一起。
而在他意识的深处,那道黑色的光芒依然在沉睡,等待着觉醒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