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虚职荣养
自福宁殿偏殿中离去,回到翰林医官院的太医正,已经隐隐预料到,自己今后的下场了。
他无法再负责官家的诊疗,也就意味着,自己这一身院首的官袍,穿不了多久了。
果然,天刚破晓,便有人来报,称今日会有圣旨到来。
太医正心头一紧,坐立难安,心底那股对庞安时的怨气,也愈发浓烈,暗想此人一来到宫中,不仅没半点规矩,而且还从自己手中夺走了官家,让他这个翰林医官之首,颜面尽失。
他暗自咬牙,下定决心,一定要闹上一场,上书力谏,最好是闹得朝野上下皆知,使官家不得不罢免此人,将诊疗之权重回自己手中,到时候就算让自己换一套诊疗法子,也可有待商榷,只要能保住自己的位子便可。
朝中那班大臣,清楚翰林医官设立已久,威信卓著,他们多半还是力求稳妥,心系翰林医官院,站在自己这边,而不信庞安时那等民间草泽之人。
想到这里,太医正心中稍定,竟隐隐生出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不再那么担惊受怕了。
然而院中其他太医,并不都如他这般笃定。当下便有一人,提心吊胆地低声问道:“院首,那庞安时颇得官家青睐,前几日咱们那般闹腾,怕是已将他得罪狠了,今后官家若是追究起来,降旨责罚,咱们.....咱们该当如何?”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纷纷附和,目光齐齐落向太医正,道:“该当如何,还请院首示下!”
听得众太医话音朗朗,太医正脸色微变,旋即强自镇定下来,咳嗽了一声,道:“诸位同僚,不必过于忧心,当日殿上,那庞安时所写药方,看似十分有道理,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一名太医问道:“怎会如此?当时卑职便在左近,也曾亲眼瞧过那药方,见上面并无什么错处,所引药物,皆是有理有据啊。”
太医正脸色一沉,道:“你懂得什么。”
那太医道:“卑职自是不懂,还要向院首请教一番。”
太医正神色淡然,道:“我朝开国迄今,已垂百余年,历朝历代的帝王,哪位不是由咱们翰林医官诊治用药?”
当下便有太医附和道:“正是如此!”
“院首说得不错。”
“咱们医官院成立已久,名声素著,岂是姓庞的那江湖术士可比?”
太医正点了点头,道:“是啊,况且咱们身为医者,诊治之时,遵循‘望闻问切’之法,那庞老头却是个聋子,四者已失其一,自是比不得咱们周身健全之人......”
先前发问的那太医闻言,内心深处,隐隐觉得太医正所说失之偏颇,更兼对那姓庞的医师不敬,实在有失医德,可又迫于他院首的身份地位,终究不敢公然出口辩驳。
只听得太医正恨恨连声,说道:“本来官家确是倚重咱们医官院的,可自从受了那苏轼的从中挑拨,煽风点火,官家对咱们太医便生出嫌隙了。”
其他太医吃了一惊,有人低声道:“院首,咱们背后议论朝廷大臣,总是不妥罢。”
太医正脸色一沉,道:“有什么不妥?咱们难道就不是朝廷大臣么?那苏子瞻也不过是个小小知州,品秩较上本人,也不过高了一品,有什么可稀罕的?”
他此言一出,其他太医顿时哗然。
当下有太医道:“院首慎言!那苏轼原先乃是礼部尚书,从二品的官衔,距宰执也不过一步之遥,纵然外放定州,也是职高就低,院首与他,毕竟尊卑不同,岂可胡乱议论?”
太医正哼了一声,脸上满是不以为意,淡淡道:“那又如何?他担任礼部尚书,那是在元祐之时,如今世道已变,他苏轼既是元祐罪臣,又有什么殊荣可言?”
便在这时,院外,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响传来,太医正脸色当即一变,噤声不言。
紧接着,一道高而尖锐的嗓音拖长了语调传来,初时听不真切,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渐渐变得清晰可闻:
“圣上有制!”
接连数句,每说完一句,声音便近了数丈,堪堪到第七句,院门口已现出一个身着内侍领班服色的中老者,面色严肃。
太医正虽然早有准备,但当面临这等场面之时,心中还是难免有些忐忑不安,当下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杂乱无章的思绪压了下去,撩起官袍,利落跪倒。
只听“咕咚”一阵响声,太医正身后的两位副使、数名医官、数十名学生,也齐刷刷地跟着跪了下来。
霎时间,院中鸦雀无声。
郝随目光平静,扫过下方跪着的一众医官,清了清嗓子,随即宣读旨意:
“门下:翰林医官院首薛某,起家医流,侍奉三朝,久直禁垣。”
“平生恪谨廉慎,供职内医数十年,夙夜勤劳,老成无过,朕皆念之。”
“今以年齿迟暮,精力渐衰,诊视调理多有疏弛。特示优渥,授管勾太一宫,依例支祠禄,仍赐内府绢帛、御香,以旌宿劳。”
“其翰林医官院院使旧衔仍旧,免逐日入局莅事,令归第颐养。本局一应公务、医官差直、药石点检,悉委两副使共议裁决,径奏内廷取旨。”
“自今非特宣,毋得预局中庶务。”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主者施行。”
太医正猝闻此言,心中不禁一震,险些便要当场晕倒在地,好在他也是侍奉了三朝的臣子,心中虽一阵翻江倒海,但还是强自撑持了下来,伏地而拜:
“臣......领旨谢恩!”
宣旨已毕,郝随神色不改,也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他身后的几名皇城司吏员也随即跟上。
院中一众太医见院首不起,自然也不敢擅自起身,众人长跪在地,满庭鸦雀无声。
太医正伏在冰冷青砖之上,双腿虽然酸麻不已,但想起适才圣旨,兀自心潮起伏。
他哪里听不出这道圣旨里的层层深意?通篇文辞皆是褒扬,侍奉三朝、恪谨廉慎、夙夜勤劳,好话给得十足,半点苛责直白之言也无。
非但如此,官家还特意授了自己管勾太一宫的祠禄荣衔,又赐绢帛御香,恩恤老臣的体面,做得分外周全。
可那又如何?
内里的门道,太医正心里比谁都透亮。
在两宋时期,以及几乎整个古代史,自来官位是官位,职位是职位,一个决定权力,一个则决定待遇。
旨意之中,说是念他年老精力衰颓,实则是怪罪他常年供奉御前,却连官家宿疾都调理不愈,难辞其咎。
保留他翰林医官院院使的本官虚名,不过是顾全三朝老臣的脸面,不做当众贬斥,落个刻薄君上的名声。
实则一道旨意,便把他架在了闲位上,虽依旧保留了原本职位,但却失了实权,再也不得入院理事,院中公务、医官差遣、药石调度,尽数交由两位副使做主。
从今往后,若无特旨宣召,他再不得插手翰林医官院半点庶务。
虽然皇恩浩荡,不外如是,但太医正心中清楚,自己纵然临到老死,恐怕也无被宣召之日。
这一道旨意,名为优恤闲养,实则明升暗退、体面架空。
空有老臣名头、荣衔祠禄,手中权柄却被一朝收得干干净净。
往后他便是朝堂上一位养老闲臣,再不能像从前那般掌控医局、调度群医。
他心中百味杂陈,有惶恐,有不甘,也有几分无可奈何的通透。
官家终究是顾全情分,没有直接降罪罢职,还给足了颜面恩赏;可帝王心思深沉,终究容不得一个调理无功、又盘踞医局日久的老臣继续掌权。
今日这道制书,既堵了朝堂悠悠众口,又不动声色收回医局权柄,顺便为新来的庞安时扫清了前路阻碍。
想通透了这一层,太医正肩头微微发颤,暗自苦笑,却也无可奈何。
过了良久,他才勉强稳住心神,缓缓撑着地面起身,却是神色落寞,垂首无言。
其他太医见了他这副神情,不禁生出了几分怜悯之意,忙劝慰道:“院首,官家他......”
“不再是了。”太医正摇了摇头,道:“如圣上旨意所言,今后院中,一应事务,都交由两位副使处置,老夫......已算不得什么院首了。”
一名太医道:“卑职想来,官家还是顾念院首侍奉三朝之情的,因此并未免除院首之职,那是要院首颐养天年,官家体恤臣工,由此可见一斑,院首还是莫要过于忧心了。”
“你......你......”太医正闻言,脸色铁青,但他也知道,人家也不是见自己失势,而有意奚落自己,只不过是无心之言罢了,当即自嘲地一笑,道:“你说的不错,官家体恤臣工,果然是体恤臣工!”
一众太医听他话声突然加大,都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
便见他面朝着福宁殿的方向,重重叩首,仰天而望,朗声道:“臣薛某,叩谢天恩!”说完,起身抖了抖衣袍灰尘,头也不回地行出了翰林医官院。
君心已定,圣意难违,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安受这份荣养闲职,从此安分守己,归第避事,再无翻盘余地。
身后一众医官、学生也纷纷跟着站起,人人神色肃然,无人敢多言语半句,心底却都看得明明白白:自此,翰林医官院,已然换了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