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赛琳娜轻轻理了理自己的礼裙裙摆，抬手将鬓边散落的一缕卷发别到耳后，收了收脸上的笑意，重新换上了得体而温婉的表情。

　　虽说她也不是什么擅长社交的交际花，对付一个乡下小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宴会厅。

　　悠扬的旋律缓缓在舞池中流淌。

　　已经有不少贵族男女相拥起舞了。赛琳娜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一路上留下不少为她驻足的目光。能成为费鲁姆家三小姐的闺中密友，她的家世在北境中自然也是显赫那一类的。

　　中间也有英俊不凡的贵族男子向她发出邀请，但都被她婉拒了。

　　在距离圆桌数米处，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压低姿态，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带有居高临下的轻视之意。

　　尊重。

　　尤其是来自同龄人中优秀异性的尊重，这无关智慧生物的种族，也无关社会层级的高低，对任何一个同圈层内的穷小子都受用。

　　看着那名充满异域风情的东境青年，她先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淑女礼。

　　随后抬头，露出那张引以为傲的温婉笑容，声音轻柔，语气礼貌。

　　“这位东境的先生，冒昧打扰了。见这曲舞正好，不知可否有幸邀您共舞一曲？”

　　说话间，赛琳娜的指尖轻轻垂在身侧，微微蜷起。她向来对自己的魅力颇有信心，以往邀请舞伴，无关年龄，从未有人拒绝。更何况她已刻意放低姿态，主动示好，顾及着对方的落魄出身与自尊……

　　简直完美！

　　可青年只是淡淡抬眸，眼睛沉得像一块石头，神情冷漠。

　　说实话，这张温德米尔的脸皮确实给霍恩带来了很多不便，例如，在面前这位贵小姐之前，已经有数名他根本不认识的女士试图搭讪。

　　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当第一位美丽的女士来搭讪时，他心中还有些波澜，可等到第六七位时，他已经心如止水了。

　　对于很多女人而言，帅哥的贫穷与落魄反而是优点。

　　霍恩起身回礼，简单尽了礼数。

　　脑袋里的那张羊皮纸字迹仍未消失，他现在满脑子里想的都是魔鬼的神秘奖励到底在哪，自己的退婚计划也算完成了一大半，没什么好再顾及的了。

　　“不必了，多谢。”

　　拒绝得干脆。

　　赛琳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心底那点信心微微受挫。她没想到自己主动放低姿态的邀请，居然会被这样拒绝。

　　一秒钟不到的愣神后，她快速调整好神情，维持着淑女之体面，又轻声追问了一句。

　　“先生是觉得我唐突了吗？或是……”

　　霍恩又抬眼看了她一下，给了一些多余的解释。

　　“你知道的，我已有婚约，和你这种适龄的姑娘跳舞并不合适。”这也是霍恩拒绝先前那些女士的说辞，屡试不爽，非常好用。

　　这句话彻底堵死了赛琳娜继续试探的心思。

　　对方拒绝得如此明显，再上赶着……就显得她不自重了。

　　碰了一鼻子灰，赛琳娜撑着体面欠身告退，脚步纷乱地退回廊下。

　　她一离开，圆桌旁便清静下来。霍恩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宴会厅，视线却在西侧的一根雕花廊柱前骤然一顿。

　　那里立着一位年轻女孩，一身浅灰长裙，肩线挺直，腰身紧致，即使是隔着如此远，那股凛冽的气质也藏不住。

　　当然，这座舞池中有的是步入超凡的贵族男女。

　　真正让霍恩在意的是，那女孩与他之前见到过的赞恩·费鲁姆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都是湖水一般的湛蓝，发色也都是浅灰。

　　找到目标了。

　　霍恩的心中钻出一个清晰的念头：尽快了结此事。

　　放下酒杯，没有犹豫，径直迈步，由北境年轻贵族们组成的人群自动为这位东境来客让开一道缝隙。他步履平稳，越过谈笑的宾客、旋转的舞影，一路走到廊柱之前，停在那女孩面前。

　　宴会厅的灯光被那道身影截断时，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清凉的风。

　　盖娅的心头不知怎的，忽而一紧，呼吸随之一滞。

　　从宴会开始到现在，她的目光就没从自己这位所谓“未婚夫”的身上离开过哪怕一刻，她没想到他会径直过来，一时间竟忘了躲闪，只得侧起脸，求助似的望向身旁的好友赛琳娜。

　　砍人，她擅长，但论如何与男人周旋，她却一窍不通。

　　然而，面对友人那近乎祈求般的视线，赛琳娜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不仅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还露出了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身子一转，直接背对着两人。

　　“盖娅·费鲁姆小姐，请问您是盖娅·费鲁姆小姐吗？”

　　虽说情报稀缺，但霍恩即使只是倾听宴会中人的交谈，也不至于不知道自己未婚妻的名字。他只是不确定是谁而已。

　　眼前这位清冷、疏离的北境之女锋芒毕露，却没有一丝气力溢散，这分明就是大师位阶的特征之一，那高挑紧致的身姿更是无可挑剔，她甚至比霍恩还略高几分。

　　“是，我是。”

　　盖娅表情僵硬，故作泰然地回答道。

　　“盖娅小姐，你我这婚约是父辈旧情所定，他们的恩情与承诺该留在他们那一辈。”

　　霍恩的语气刻板而严肃，“我不愿以此束缚你，你也不该被他捆绑，婚约一事不必勉强，就此作罢，于你，于我，于两家而言，都好。”

　　这番话说的那叫一个堂堂正正，大义凛然，仿佛全是为对方着想，为双方解脱。

　　可只有亲口说出这些东西的霍恩明白，他压根就不信什么恩情不恩情，束缚不束缚的，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是想最体面、最迅速、最不留后患的把这桩婚事一刀两断，以便拿到魔鬼的奖励。

　　半片阴影盖在盖娅的脸上，她没有立刻应声。

　　她总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总以为当这个时刻到临时，她一定会庆幸，她会脱口而出一句“正合我意”……

　　可听着那番正直且温柔的措辞，看着那双摄人心魄的碧色眼眸……她甚至悄悄动用战技加持眼力，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的那片真诚的冷漠。

　　体面的台阶、周全的理由、不伤双方自尊的了结方式。

　　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