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太医正欲保饭碗
听得太医正疾声厉色,赵煦皱了皱眉,道:“此话怎讲?”
太医正解释道:“臣观其药方,尽是沙参、麦冬、绿豆、土茯苓之属,全是清润寒凉之品,官家本就体寒虚羸,久服必致畏寒更甚、元气愈亏!”
另一名太医亦是附和道:“是啊官家!太医院沿用金石丹剂、温补之药,虽不能速效,却能固护真阳。庞先生弃附子、肉桂不用,反用寒凉之药,这是要耗损官家真阳,何其荒谬!”
太医正紧接着说道:“乱开偏方,犹在其次,更可气的是,这药方之中,竟是让官家停用金液丹、朱砂等固本之药!此等金石之药,乃是《和剂局方》明载的上品,他一个乡野医者,竟敢妄议官方法度,否定太医院数十年的诊疗之法,臣恳请官家治其妄言之罪!”
庞安时端坐不动,面露急色,想开口辩驳,却因耳聋,只能隐约看到众人争执,听不清具体言语,只能频频看向弟子李植,手指比划着,示意其代为辩解。
李植见状,上前一步,躬身对赵煦行礼,目光扫过众太医,心中本已怒气渐蕴,但想到自己若是太过急躁,出口斥骂,反而不利于为师父辩解,当即语气缓和了下来,朗声道:
“官家明鉴,诸位太医所言,皆为谬论!家师虽耳聋,却辨脉精准、医理通透,绝非妄言!”
太医正冷哼一声,道:“一个乡野医者的弟子,也敢在官家面前放肆?也配与我等太医论医理?”
李植不卑不亢地道:
“太医此言差矣!医道不分官野,只论对错。家师诊脉可知,官家并非体寒虚羸,而是阴虚火旺,官家常年咳血、夜寐不宁、性情躁急,皆是阴虚被火焚之象,而非单纯真阳不足!
赵煦追问道:“这又是为何?其中也有道理么?”
这事其实他心如明镜,之所以问出,还是为了使李植的言论更具说服力一些。
果然便听李植道:“官家明鉴!所谓体寒虚羸,当是畏寒怕冷、四肢不温、大便溏薄,且咳血必是淡红清稀;可官家您的咳血,是痰中带血、色鲜红,这是肺阴亏虚、虚火灼伤肺络所致。”
“原来如此。”
李植续道:“诸位太医一味用朱砂、硫磺等金石之药,再配附子、肉桂大温之品,看似温补,实则是火上浇油!朱砂含汞、硫磺蕴毒,久服必积于肝肾,耗竭精血;大温之药更会烁阴津、伤肺络,官家的咳血、虚损,皆是由此加重!”
另一名太医厉声反驳道:“一派胡言!金石之药经炮制后毒性大减,温补真阳,乃是治虚损的良方!你家师只会治伤寒,哪里懂帝王虚损的诊治之道?”
李植从容而对:“家师虽以伤寒名世,却精通内科虚实辨证,尤擅调理虚劳、清除丹毒!家师亲笔所著《伤寒总病论》中,早已明载:久病虚损、误服燥热金石者,当以养阴清毒为主,忌用猛补!”
“这一点,先生身为医官,不该不知道罢?”
那太医顿时语塞。
他虽没研读过什么伤寒总病论,却是也明白李植所说的这一点,不过平日囿于宫廷旧习,一味沿袭温补金石的成例,只顾顺着帝王体虚当补阳的固有成见行医,从来不肯按书上辨证之言深究病机,才至于此。
明明书卷里早有告诫,自己却视而不见、墨守成规,被一个后生当面点破典籍依据,一时无话可辩,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窘迫难当。
李植又向太医正望去,目光灼灼,道:“家师所开之方,绿豆、甘草、土茯苓,是温和解毒,排官家体内蓄积的汞硫残毒;沙参、麦冬、百合,是养阴清肺,止住咳血、修复肺络;酸枣仁、柏子仁,是养心安神,解官家肝郁心火,可说每一味药,都对症官家的病根,何来荒谬之说?”
太医正张口欲言,李植却是没让他有开口的机会,目光扫向众人,道:“反观诸位太医,只知拘泥古法、迎合官家求补之心,误将阴虚当阳虚,用金石慢毒侵蚀官家脏腑,这才是真的误了官家龙体!”
众太医被李植驳斥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太医正还想再辩,却不知如何开口。
庞安时虽耳聋,听不清弟子与太医辩驳的具体言辞,却是鉴貌辨色,看出弟子已是占了上风,当即提笔写下一行字,递给赵煦:“弟子所言,皆老朽肺腑之言,愿以性命担保药方有效。”
赵煦看着庞安时的字迹,又看了看一众太医,心中已有成算,便道:“此事就此定下,不容再议,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太医正闻言,脸色陡变,当即躬身作揖,道:“微臣…..谨奉陛下诏。”说着转身离开,行出了大殿。
其他太医见此,自是不敢逗留,也都鱼贯而出。
待一众太医走后,赵煦单独召见了庞安时,提笔在纸上写道:“今后,还劳烦先生多多入宫诊视。”
庞安时却是有些顾忌,摇了摇头,写道:“老朽并非正经朝官,难以出入宫禁,侍奉御前,纵然留任,老朽若为医官,终究隶属太医局管辖,唯恐不便。”
赵煦思忖了一阵,随即写道:“你此虑确有道理。且回住所,之后,朕自有处置。”
庞安时颔首,随即离去。
之后,赵煦召来了翰林学士叶祖洽,道:“朕意以庞安时医术超绝、擅治虚劳丹毒为特例,特旨破格除授,不由常例铨选,着卿即刻拟旨,卿意如何?”
岂料叶祖洽虽属新党,却是个实诚人,当即躬身奏道:“启禀官家,庞安时本是山野民医,并无朝籍。此事若骤然颁旨,朝中人多口杂,消息一旦散播,臣恐朝臣妄议圣躬违和、私召草泽医者,反倒授人以柄。”
赵煦显然已经细细思虑过,此时神色淡然,问道:“那依卿言,该如何措置?”
叶祖洽沉吟片刻,答道:“如今太医院众臣已然入宫见过庞先生,宫禁之内议论四起,朝堂之上想必亦有风闻,此刻再刻意遮掩,反倒欲盖弥彰,徒增揣测。”
“臣以为,官家不妨特旨除授翰林医官供奉,诏文中只盛赞其医术高绝、征入御前祗应,同时明文裁定:不隶太医局名籍,直承内廷差遣,将规制写明白即可。”
“如此,授官名正言顺,既堵得住朝堂悠悠众口,又在明旨里划清权责,太医局纵然心有不甘,也无典制依据去掣肘庞先生诊脉拟方,可谓两全其美。”
赵煦略一犹豫,蹙眉又道:“规制虽已划定,可太医局诸人心中难平,难保不会明里顺从、暗里阻挠,叫庞先生难以安心为朕诊治,此事又该如何化解?”
叶祖洽眼眸一凝,心想:“官家这是要贬斥太医正了么?他出此言,分明是对太医局院正早有不满,却不愿主动开罪老臣,故意将话头抛给自己,是想由臣下率先进言,他再顺势采纳。”
当即垂首道:“官家受宿疾缠困多时,太医局院正身为医官之首,调理无方,本难辞其咎。只是其已是六旬老臣,历仕三朝,年齿已高,若骤然贬斥罢职,恐引得朝野物议,有伤圣德。”
赵煦微微一笑,颔首道:“朕亦有此意。既念其老臣体面,便不削其院使本职,另赐荣衔优养。至于翰林医官局日常一应事务,从此交由两位副使全权主持便是。”
叶祖洽道:“官家英明,臣这便拟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