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挽宋:从重整河山开始

第82章 明升暗降

  赵煦心中虽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忽然又想:“范纯礼新遭贬谪,身处嫌疑之地,且遭受新党诸臣攻讦,此时其实不宜召回还京,且令他在地方好好作为一番,来日再召还好了。”

  便在赵官家低首沉思之际,章惇正色开口,如此说道:

  “官家若要召范纯礼回朝,也无不可,只是地方官职便有空缺,一时间寻不到人来接任,若说让当地同知(通判)接任,却是未满两任,资历不够。”

  在当时,文官由基层到知州的典型资序是知县两任之后,进而升通判,待通判两人之后,最后升知州。

  这个流程当时被称为“常调“,即常规升迁路径。

  (注:很多人误以为通判是知州的“副手“,二者关系就等同于现代的正副职。实际上宋代的通判并非知州的属官,而是一个独立的监郡官,设通判的初衷就是为了牵制和监察知州。从这个角度看,通判升任知州并非“副职升正职“,而是“从监察岗位转到行政主官岗位“,属于平级或升迁的正常流动。)

  听得章惇这般入情入理的解释,赵煦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人家可不是说坚决不让范纯礼回朝,只是稍缓一些时日罢了,至于暗中会不会做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章相说的这点,朕也省得,既如此......”赵煦点了点头,道:“罢了,念在范卿年纪已老,就不令他舟车劳顿了,望他能在地方,好好作为,不负朕望。”至于之后要令他还京的想法,他并未宣之于口。

  章惇见官家就此同意了,虽有些诧异于官家会这么快松口,对于结果,却也是颇在意料之中,眼前这位赵官家虽然大器早成,却不是刚愎自用之君,当朝首相的谋国之言,他是决无可能置之不理,然后一意孤行的。

  他随即道:“官家体恤臣工,臣钦佩之至。”

  赵煦想了想,又道:“朕意令范纯礼,改任知亳州事、提举明道宫。”

  他此言想法十分明确,就是要放松面前这位相公的防备之心,虽然一个区区范纯礼,用不着他大动干戈,但在赵煦的眼中,似这等臣子也算是难得的清流之臣了,倘若就此贬往外地,也未免太过可惜,不过眼下,倒也罢了,且让这位范学士,在一州一县之地,临民而治,总算能小小打击一下那些不法之臣、以及贪官胥吏。

  想到这点,赵煦忽然豁然开朗,对于元祐旧臣,貌似就该采用这般处置。

  他们此时在朝中已经朝不保夕,势力已经被打压得难以发展起来,纵然真能发展起来,也不过是再兴党争罢了。

  其实朝中只须留有一二人旧党有名望的臣子,却并不担任三省等执行部门的长官,而在台谏任职,这样一来,朝中也就不至于成了新党的一言堂,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便是这个道理了。

  赵煦回过神来,便道:“朕适才所言,令范纯礼改任知亳州事、提举明道宫,章相可有异议么?”

  “官家英明。”章惇闻言,心中更是安定了下来,短时间范纯礼是不会复起的了。

  他会这么想,理由也很简单。

  只因北宋官制在宋神宗元丰改制后,已不复“官、职、差遣”截然分离的旧貌。

  改制之后,“官”与“差遣”合而为一,六部各设长官,各有职掌。

  刑部侍郎不再是空头衔,而是刑部的实际副长官,与尚书分职治事。

  到了当朝,这套新制早已落地生根。

  范纯礼初为刑部侍郎,在刑部尚书空缺的当下,他便是刑部实际上的主事者,坐镇京师,总领刑狱司法。这并不是虚衔,而是真真切切的实权。

  这样的高官,若要贬谪,断不能一脚踢出京城、直接扔去地方。而是要按照朝堂的潜规则,要走一套“明升暗降”的形势,先加荣衔,再过渡,然后外放,最后落个闲职。每一步都要做得体面,不能断崖式跌落。

  至于为什么不能直接一脚踹去地方,一则是体面规矩。

  世家名臣、两制侍从、六部侍郎以上,皆是朝廷脸面、士大夫精英。

  大宋自太祖立国,便立下“不杀士大夫”的誓约,厚待文臣,不轻辱之。

  若像贬谪小官那样,直接降职发配荒远州县,朝野必骂皇帝刻薄、权臣无道,连台谏官也断然不会坐视。

  二则是程序规矩。

  高官贬谪,须有“罪名包装”,不能无理由直接罢黜。

  纵然这个罪名牵强附会,也一定要有。

  得先用迁转、换部、加阁衔做缓冲,找个“资序合宜、补外养闲”的体面借口,走完合法流程。

  三则是在政治上留余地。

  为了皇帝日后反悔,要召回复用,台阶不能踩死。

  这便是最微妙的一层了。

  朝堂之上,往往日新月异,纵然今日斥逐,将来未必不会起复,先给荣誉、再外放,日后起复也好说话,倘若直接贬到底,将来没法圆场,朝野上下,亦会觉得当初处置太过,如今反悔太快,未免有损天子威严。

  这三条规矩,虽是潜规则,却比明面上的律令更加牢不可破。

  范纯礼的经历,正是这套规则的最好注脚。

  他最初是刑部侍郎,掌握刑部实权,在京城经营数年,人脉深厚,声望渐隆,但凡刑部上下、大理寺、御史台的官吏,与之案牍往来、公务交涉,处处都有人情世故。

  他之后再改任吏部侍郎,明面上是平调,职级未变,俸禄未减,谁都不能说这是贬谪,但细究起来,实则根基被削。

  他在刑部积累多年的人脉与声望,一旦转到吏部,几乎要推倒重来。

  吏部管的是官员考核、铨选、磨勘,掌天下官员的升迁黜陟,自然是朝堂最敏感、最关键的部门之一。

  那里的堂吏、主事、郎中,各有各的门道,各有各的靠山,一个外来的侍郎插进去,要站稳脚跟谈何容易?

  更关键的是,吏部是宰执们直接插手的领域,属于“堂选”核心。

  范纯礼被塞进这个地方,等于被人架在火上烤,稍有不慎,便是把柄。

  这便是“明升暗降”的妙处了,明面上是朝廷施恩,实际上官员本身,已是身陷险境,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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