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奇袭
辽军前锋大营,设在定州城北十五里处。
连日攻城,士卒疲惫,营中一片沉寂。只有几队巡逻兵提着灯笼,在营帐间来回走动。
丑时三刻,后营突然火光冲天。
“走水了!走水了!”惊呼声划破夜空。
辽军前锋都统耶律庆从睡梦中惊醒,披衣出帐,只见后营粮草堆放处烈焰腾空,映得半边天通红。
“宋军出城了!快!快去救火!”耶律庆厉声喝道。
话音刚落,前营又传来喊杀声,只见数十骑黑衣骑兵从暗处杀出,在营中左冲右突,见人就砍,见帐就烧。
辽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乱作一团。
但很快有人向前锋都统耶律庆禀报现况。
耶律庆得知军中大乱,不禁勃然大怒:“不过是小股袭扰,慌什么!传令下去,各营坚守本阵,不许乱动!”
那手下连声称是,当即下去履职。
然而为时已晚。那数十骑一击即退,趁乱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片火海和满营的混乱。
那手下回来禀报,道:“禀......禀都统,敌人......似乎已逃了。”说着连连磕头,自称有罪。
“逃了?你便让他们逃了?”
耶律庆大怒之下,一脚便将那人踢翻,下令将此人斩了,以正视听,几名侍卫遵命而行,动作迅速,那人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斩杀。
事后,耶律庆望着被烧毁的近三成粮草,脸色铁青。
“定州城里......哪来这样的精锐?”
他望着南方,霎时间心乱如麻,长叹一声。
两日后,耶律斡特剌的中军大营抵达定州城北。
他坐在帅帐之中,面前跪着满脸愧色的耶律庆。
“前锋都统,”斡特剌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子,“你告诉本帅,三成粮草,是怎么丢的?”
耶律庆伏地道:“末将......末将疏忽,请元帅降罪。”
“疏忽?”耶律斡特剌猛地一拍案几,“你犯下如此大过,竟想一句倏忽便能了账?”
耶律庆低头道:“末将......不敢。”
耶律斡特剌哼了一声,森然道:“区区几十名骑兵,竟堂而皇之地摸到你的大营后面,烧了粮草,还杀了人,然后全须全尾地跑了,你这个前锋都统,到底是怎么当的!”
帐中诸将噤若寒蝉。
“你也算是跟着本帅南征北战多年,这种错误,居然还能轻犯?”
耶律庆脸色煞白,道:“是......末将有愧。”
左副官见状,连忙打圆场:“元帅息怒。耶律都统连日攻城,士卒疲惫,宋军趁夜偷袭,也是防不胜防......”
斡特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向耶律庆:
“粮草还够几日?”
“回元帅......约莫......五六日。”
斡特剌沉默片刻,缓缓道:“五六日,够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定州城上:
“传令!明日一早,全军压上,四面围攻。本帅要在三日内,踏平定州城!”
“届时,众官兵出力破城,升官以外,本帅再加重赏。”
帐中诸将齐声应诺。
然而斡特剌没有注意到,右副官站在角落里,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真定府衙,赵煦负手站在舆图前,久久不语。
安焘从定州发来的军报摊在桌上:辽军前锋受挫,粮草被焚,但斡特剌主力已至,定州城危在旦夕。
“官家,”一名侍卫入内禀报,“枢密院急递,曾枢相遣人来报——河北诸路援军已陆续发兵,最快的一支,五日后可至定州。”
赵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五日。
定州能不能撑五日?
他想起苏轼临别时的神情,从容、坚定,并无半分惧色。
“传旨,”赵煦忽然开口,“告诉曾布,援军昼夜兼程,不得有误。另外,发往定州的圣旨,再加一道。”
侍卫一怔:“官家要说什么?”
赵煦沉默片刻,道:
“告诉苏卿......朕在真定,等他捷报。”
侍卫躬身道:“是,臣领旨。”
赵煦望着舆图,忽然又想到一事,一瞧辽国周边,终于展颜,笑道:“对了,我怎么还忘了有此事,那定州此战,也不必多过担忧了。”
他于是提起笔,写了一封信,命侍卫将此与圣旨一并送往定州。
定州城,苏轼与王副总管正围着舆图,研判战局。
便在此时,城门斥候忽然疾步入内,报称敌军已至。
闻言,几人同时向城外望去,但见一队队辽军围了上来,四面八方的结成了阵势,似是要一鼓作气攻城。
安焘眉头紧皱,道:“敌方来势汹汹,我定州城兵势远所不及,纵然加上官家特意下旨调来的亲卫,也不过杯水车薪,你倒好,仍是一脸风平浪静,敌人可是要打进来了!”
话音刚落,敌阵中鼓声骤起,数百面皮鼓蓬蓬齐鸣,数万前锋喊声震天,直向城下冲来,而其后阵隐约可见云梯、冲车之形。
苏轼面色如常,淡淡道:“放心,眼下还守得住,王副总管。”
王副总管拱了拱手,道:“下官在。”
苏轼道:“你去令守卫放箭,务必阻住敌势。”
“是。”王副总管应声而去,迅速传令。
一众守卫听闻号令,立时张弓搭箭,城头数架床子弩早已绞动机关,粗如儿臂的弩箭对准了敌阵。
王副总管一声令下,城头守备喝道:“放箭!”
刹那间,成百上千枝羽箭连同床子弩的重箭同时射了出去。弩箭势如雷霆,穿透盾牌,连人带盾钉在地上,前排敌军顿时倒下一片,惨呼之声四起。
然而辽军毕竟人多势众,稍作迟疑之后,便绕过那一片尸堆,依旧前仆后继,蜂拥而上。
床子弩装填极慢,一时难以再发,城上弓兵虽拼力放箭,却也只在前面射死了数百敌军,后面就再也阻不住敌军的势头。
安焘脸色凝重,又转头向苏轼望去,低声道:“你不是说,三日之内必有结果么?眼下这架势,怎么倒像是定州城要失守了?”
苏轼缓缓摇头,道:“三日时间还未到,届时事情如还不能定下,那官家发旨调来的援军也该到了。”
安焘冷哼道:“还要苦等三日?官家不会又给你下了什么密旨罢?”
苏轼一怔,道:“你指什么?”
安焘神色凝重,说道:“官家年轻气盛,所说的话不能全信,这行军打仗的事,半点马虎不得,你苏大学士总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不至于那般糊涂罢?”
他身在朝堂多年,深知但凡皇帝,总喜欢上阵微操。成千上百将士的性命,往往就在官家这一言两语之间便即丧失,因此他担心不已,万一官家不明就里,盲目发号施令,只会害了定州城所有将士。
苏轼闻言,肃然道:“我为定州知州,守住了城,也就是守住了城中万千百姓的性命,不论官家有何口谕,下何圣旨,我自有判断,倘若官家胡乱指挥,我便是抗旨,也绝不听从,但眼下......”
安焘倒有些不明白了,当即打断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官家远在真定府,还能有什么退敌之策?他连前线情况都不知!”
苏轼微微一笑,道:“反正敌攻我守,我们总是要等到援军来的,下官只是在想,若是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形,那或许不用等援军来,敌人自己便会退去了 。”
安焘一怔,还待再言,苏轼已小声对着旁边一名士卒说了什么,那士卒听完,点了点头,说道:“属下遵令。”
安焘哼了一声,心道:“故弄玄虚,若是守城不利,我定向官家禀报,请斩苏轼,以正视听!眼下......且看你还有什么作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