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计议
辽军大队人马向南行了三日,晚上扎营之后,一名探子从前方赶来,向耶律斡特剌禀报:“启禀元帅,定州城防已探明!”
耶律斡特剌正在帐中饮酒,闻言放下酒碗:“说。”
探子道:“定州城头增派了守军,四面城门紧闭,城上架设了无数强弓硬弩。百姓只许出不许进。城中守备森严,远非前三关可比。”
左副官道:“看来赵煦那小子当真在定州,守军才这般卖命。”
右副官却摇了摇头,道:“正因如此,末将反倒觉得蹊跷。赵煦若真在定州,岂会不逃?南朝皇帝被围在城中,传出去可不是小事。”
探子道:“听说那赵宋官家昏庸无比,一心只想守城,说大宋兵精粮足,城池固若金汤,自是无惧来敌,苏轼与守城副官纷纷劝他南逃,他始终不允,还封了自己一个官,叫作什么威武大将军,说要坐守定州,与将士共进退......”
耶律斡特剌闻言,哈哈大笑,道:“听说这小子乳臭未干,在朝中便做下了不少糊涂事,当时许多忠臣良将都一一被他斥逐,想不到难得来定州一次,老毛病却又犯了,只带着几个亲卫,便想和我大辽铁骑较一较高低,天下荒唐之事,想来莫有一件及此!”
那探子当即道:“是,元帅说的不错,那赵煦确是一代昏君。”
右副官却道:“末将倒觉得,此事有诈。赵煦在定州的消息,会不会是宋人故意放出来的?引我军全力攻城,好设伏算计。”
耶律斡特剌听他这么说,冷笑一声:“就算是计,本帅也不怕。一座小小的定州城,还能翻出天去?”
耶律斡特剌征战多年,早已是战功赫赫的一代大将,这十数年来,更是灭阻卜、破西夏、平内乱,大辽铁骑所至,无不望风披靡。区区一个苏轼,不过是会写几首酸诗的文人,他哪里会瞧在眼中?
帐中诸将见此,忙道:“元帅所言极是,宋人文弱,岂能是我铁骑的敌手?何况皇上英明神武,所说一定是不错的,既提拔了元帅亲自率军南下,定是觉得此战一定能成,末将等尽奉元帅调遣,想来一定大获成功,人人都得封赏。”
耶律斡特剌从军多年,耳畔不知听了多少谄谀之词,此刻也没多大在意,挥了挥手,淡淡道:
“此话说得还太早些,不过也大差不差了,再过几日,本军赶至前线,由本帅亲自督战,都说苏轼治军有方,定州城兵士虽少,却都能以一当十,本帅倒要好好看看,这苏大胡子是否真如传言中那般高明,能将此城守得固若金汤。”
众将齐声道:“元帅威武!”
此时,定州城中。
一名副官急匆匆地跑到府衙,向苏轼汇报军情:
“苏大人,敌方来势汹汹,只怕......只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苏轼眉头紧皱:“还能撑多久?”
那副官道:“城外只是敌方前锋,以眼下情形,倒还能撑持几日。但后方大部队一旦到来,本城岌岌可危。”
苏轼点了点头,心中不禁焦急,在堂中踱来踱去。
过了一阵,他忽然转头对安焘道:“安门下,对于此形势,有何应对之法?”
安焘听他突然向自己问询,先是一怔,沉吟片刻,道:
“敌方既派前锋试探,后方辎重必相距不远。若能派出精锐骑兵,趁夜绕出城去,袭其粮草辎重,或可打乱敌军部署,延缓其攻势。”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城中骑兵寥寥,且多是步卒充数,并无可用之精锐......”
苏轼眉头渐渐舒展,道:“计策可行。至于精锐之士倒也并非没有。”
安焘道:“从何而来?”
苏轼缓缓道:“便是护送官家的轻骑。”
安焘闻言,勃然大怒,道:“胡闹!那些侍卫是殿前司班直精锐,乃是护卫官家安危的!你怎敢打他们的主意?”
“官家安危,乃是第一要紧之事,真定府不比京城皇宫,官家出行之中,并非完全无虞,身边岂能没有近侍?旁人万一惊扰圣驾,那便是我等万死莫赎之事!纵然整座定州城失陷了,也不能拿官家来作赌注!”
苏轼正要辩解,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传讯官疾奔而至,冲进府衙,双手高举一封文书:
“圣旨!真定府急递!”
苏轼与安焘对视一眼,连忙跪下接旨。
传讯官展开文书,朗声宣读:
“敕令定州知州苏轼,领城中士卒全力应敌。朕已行文河北帅司,调兵赴援。殿前司御龙直、金枪班侍卫,现暂归定州守备,全凭苏轼调遣。另命门下侍郎安焘,一同辅佐军务,钦此。”
安焘见官家竟不与自己商议便私自做了决定,心中大为不满,暗想:“官家临行之前,明明答允我,宿止出入,必先知会,可如今却又公然违背,官家是金口玉言,说出的话......也能不算的么?”
苏轼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望向安焘,微微一笑:
“安门下,官家已有明旨。这可不是下官自作主张。”
安焘冷哼一声,道:“官家信你,我却信不过你。那几十名侍卫,你若用不好,休怪我在官家面前参你。”
苏轼笑道:“安门下放心。我只需他们趁夜出城,绕到敌后,放几把火就跑。辽军不明虚实,必然分兵回救,便能为我们争取一两日的时间。”
安焘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此计......倒也勉强可行。只是带队之人,须得熟悉地形、胆识过人。”
苏轼微微一笑,道:“安门下不必忧虑,一切由下官来安排便是。”
......
当夜,定州城南门悄然打开。
五十名殿前司金枪班侍卫,人人黑衣黑甲,马裹蹄、人衔枚,无声无息地鱼贯而出。为首之人,正是金枪班都头郭文龙,此人不过三十出头,面色黝黑,一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临行前,苏轼亲自在城门口送行。
“郭都头,”苏轼拱手道,“此去凶险,本官只有一句话——放火便走,不可恋战。”
郭文龙抱拳:“苏大人放心。末将省得。”
安焘站在一旁,冷冷道:“折了人,唯你是问。”
郭文龙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一勒缰绳,率队消失在夜色之中。
苏轼望着远去的马蹄声,喃喃道:“但愿能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