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收回系统面板，重新拉起缰绳正要催动灵驹继续赶路，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

　　那种震感太微弱了，队伍里绝大多数修士压根没有察觉，只有第四境以上的修士才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震感一层层堆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又像是极远处的群山在同一瞬间齐齐崩塌。

　　冲击波透过大地传递了不知多少万里，震感依旧存在。

　　最后一下震动让队伍里所有人都忍不住回过了头。

　　方青勒住灵驹，回头望向业都的方向。

　　天边原本已经沉入夜幕的地平线上忽然亮起了一抹极淡的光。

　　那光不是朝霞，也不像月华，而是一种惨白到近乎刺目的冷光，像是有颗陨星在大地的尽头坠落。

　　光芒在云层下方缓缓扩散，照出了几座远山的轮廓，然后渐渐黯淡下去。

　　张尘的身影从队伍后方掠了过来，落在方青身侧。

　　他面色凝重，目光盯着天边那抹正在消退的白光，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方青抢先一步，语气里带着震惊和茫然：“好强的波动！张谷主，这莫非是药王谷的后手？如此可怕的威力，当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万冰原本站在方青身后，听完这句话也忍不住看向张尘。

　　张尘的脸色从凝重变成了懵圈：“什么我的后手？方教主，老夫也是刚刚才感知到。药王谷要是有这种东西，还用得着拉圣教联手？老夫早就一个人把青凤帝都轰平了！”

　　万冰收回目光，声音沉稳地开口：“教主，那边似乎出变故了，属下感受到一股类似于雷霆之力的毁灭气息，但比天刑途径的雷霆更加狂暴，更加纯粹，我们是否要折返回去看看？”

　　方青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去看看是必要的，但队伍整体行动太慢了，第四境以上全部出动，其余人留下驻扎。让大业皇朝的高境修士随我们一同返回，大业那边的情况他们最熟悉。王影，你和李赤负责留守，把第三境及以下的教众安顿好。”

　　王影抱拳领命，转身下去调度。

　　张尘站在原地想了想，又仔细感受了一下远方传来的余波。

　　那股毁灭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爆发的一瞬间毁天灭地，爆发过后便迅速消散，现在空气中只剩下极淡的气息残留，正在被夜风一层层稀释。

　　似乎确实已经安全了？

　　“老夫随你们一同去。”张尘最终点了点头。

　　方青将第三境及以下的修士全部留在原地驻扎，留下王影两人负责警戒和防务，随后带着圣教和药王谷的第四境以上修士以及太上皇李领，全体升空朝业都方向急速返回。

　　这一次全是第四境以上的修士，集体飞行的速度远非地面行军可比，加上万冰和张尘两个第八境强者在前方开路，以灵力和法则之力为整支队伍托浮加速，数百人的队伍在夜空中如同一群掠过天际的流星，拖着淡青色的尾迹一路向南。

　　三个多时辰后，他们进入了被波及的范围。

　　夜色正深，头顶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几颗寒星悬在天幕上。

　　但地面上不需要月光也能看清，因为大地本身在发光。

　　那不是火光，更像是一种幽冷的荧光，从龟裂的地缝深处透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气息，极其干燥，仿佛所有水分都被抽干了。

　　地面是黑色的，因为土地被烧焦了。

　　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全部是平整的焦土，没有树木，没有草地，只有少量的建筑废墟，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那些曾经散落在平原上的村落、集镇、驿站、农田，全部消失了。

　　地面被高温烧成了一层坚硬的琉璃状硬壳，在月光下反射出幽绿色的光泽。

　　方青从空中落下，靴底踩在琉璃化的地面上，低头看了片刻，然后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片焦土。

　　触感冰凉，距离爆炸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地面的余温早已散尽，但那股毁灭的气息还残留在每一寸焦土中。

　　他的神识自动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残余辐射，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粒子正在夜风中缓缓飘散，浓度已经比爆炸刚发生时降低了不知多少倍。

　　修士的肉体在达到第三境之后会经历一次蜕变，方青自己就是从第二境一步步升上来的，对蜕变的过程深有体会。

　　第三境时经脉重塑，肉体强度大幅提升，细胞层面的自我修复能力远超凡人。

　　到了第四境之后这种抵抗能力更是质的飞跃，对于眼下这批全部在第四境以上的修士队伍来说，这些残余辐射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队伍继续往前飞，越靠近业都，地面的破坏程度就越严重。

　　琉璃化的焦土逐渐变成了龟裂的焦岩，又变成了支离破碎的断层，最后当他们终于抵达业都旧址的上空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业都没了，字面上的意思——业都这两个字所代表的一切，城墙、皇宫、坊市、街道、庙宇、民居、水井、牌坊、青石板路、那些在街角叫卖的小贩，那些在城门口排队进出的商队，以及方青的火锅店，全部从世界上消失了。

　　原地只有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天坑，坑口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大到以第四境修士的目力都无法一眼望尽，坑壁光滑如镜面，被高温烧成了琉璃状的黑曜石，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冷而森然的光泽。

　　坑底深不见底，黑漆漆的，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正安静地凝视着夜空。

　　张尘站在天坑边缘，整个人直愣愣地立在原地，暗青色的长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第八境后期的神识已经全部铺开了，铺天盖地地扫过天坑的每一寸角落。

　　他感受到了无数高阶修士死亡前残留的怨念和恐惧，那些气息太浓了，浓到几乎凝成了实质，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漂浮在坑口上方。

　　他感受到了三个第七境巅峰强者陨落时留下的灵力裂痕，那裂痕还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像是被撕开的伤口正在慢慢结痂。

　　但他没有感受到第八境陨落的气息——看来厉枯和唐烈或许还活着。

　　可他神识扫过坑底时，空无一人。

　　难道逃走了？

　　方青走到张尘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坑深处，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震撼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张谷主，你有这手段你不早说。不过，是不是有些太狠了？”

　　张尘闻言转过头，正对上万冰的目光。

　　万冰站在方青身侧，那双向来沉稳冷峻的眼睛里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忌惮，以及一丝极淡但确实存在的不屑。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是你干的？杀了这么多人？

　　张尘反应过来了，这个爆炸，平民死亡可是无数。

　　就算在场的都是修士，对凡人死活不那么在意，但谁要是背上屠灭近千万平民的名声，以后在整个青泽大陆也不好混了。

　　药王谷绝不能背这个锅。

　　“不是老夫！”张尘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方教主，老夫对天发誓，药王谷绝对没有这种东西！我要是手里有这种威力的手段，方才在城墙上的时候直接亮出来就行了，还跟厉枯废什么话！”

　　方青看着张尘那张难得失去了从容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本座相信张谷主，此事绝非药王谷所为。”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片深不见底的天坑，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和后怕，“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辈留下的手段。还好咱们撤得早，不然差一点就要被波及了。”

　　张尘连忙点头附和：“方教主说得对，确实运气好。”

　　万冰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也点了点头。

　　他刚才确实怀疑过张尘，毕竟在场的人里，只有药王谷最擅长用各种不可思议的手段杀人。

　　但教主说了不是，那便不是。

　　教主据说是天生神胎，圣仁灵慧，冥冥之中或许可以明辨是非。

　　张尘整理了一下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从容的谷主气度，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方教主，老夫方才用神识仔细探查过了，这天坑里有第七境陨落的气息，而且不止一股。但确实没有第八境陨落的气息。厉枯和唐烈都不在这里，按理说他们不可能不在，无天宗和唐门的主力全都驻扎在业都城内，死了这么多人，他俩不可能不在，这有点说不通。”

　　“可能是受伤逃跑了。”方青的语气很平静。

　　他确实不意外，第八境已经接触到了天地法则的层次，滴血重生也好，生生不息也好，都不是那么容易被炸死的。

　　那颗裂变弹能重创两个八境，顺便灭掉所有七境以下的联军，这个战果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方青收回目光，看向张尘：“张谷主，接下来有何打算？”

　　张尘沉吟片刻，开口道：“部队先返回驻地？不，不行，这里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次，太危险了，不能久留。不过我们倒是无人阻拦了，不如直接绕路进攻青凤？”

　　方青看了他一眼，配合着摇了摇头。

　　“不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里确实不宜久留。不过现在还不是进攻青凤的时候，张谷主别忘了，我们之前可是和唐门，无天宗说好了要建交的。现在我们的友好建交势力遭受了毁灭性打击，生死未卜，身为其盟友，怎么能不去看看呢？”

　　方青的语气很诚恳，表情很真挚，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张谷主，他们现在高战力尽失，必然陷入了危机，正是需要紧急保护的时候，要不，一人一家？”

　　张尘愣了一下，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厉枯和唐烈现在重伤，唐门和无天宗的主力全灭在业都天坑里，但这两家的老巢还在，山门还在，库房还在。

　　而他和方青是这两家名义上的建交盟友，是厉枯亲口答应的，有数千人作证——虽然这数千人可能早没了。

　　但盟友遭难，出兵保护，天经地义。

　　他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方教主说得对！一方有难，八方添乱——哦不，八方支援！老夫这就回谷里调兵，去唐门看看，无天宗那边就交给圣教了，可千万别让厉宗主等太久。”

　　话音落下，两人默契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