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北段的防御工事在开战后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不是魂导炮——内陆联军的魂导技术远不如学院工坊的水平,他们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数十个普通士兵推着一辆包铁撞车,在箭雨掩护下硬生生撞塌了城墙西北角的旧石垛。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守军在缺口处和涌进来的敌军撞在一起,刀剑碰撞声和嘶喊声混成一片。
钟无劫是第一个冲到缺口的。巨阙横扫,剑身未至,风压已经将最前面两个敌兵掀翻在地。他的第二魂环自动触发,震荡力在剑刃上层层叠加,第三剑劈下去时直接将包铁撞车的铁皮震出一道裂缝。守军士气为之一振,民兵们扛着沙袋冲上来填补缺口。
林观站在城墙内侧的指挥台上,七柄军刀悬浮在身侧。他在找对方的魂师。方定海说的三个高阶魂师——一个魂宗,两个魂尊——至今没有现身。第一波攻击打了这么久,对方始终只用普通士兵和低级魂师消耗守军的体力,这不对劲。他的感知铺开,越过城墙,越过硝烟,在北侧山道方向的树林边缘捕捉到了几股极其克制的魂力波动。不是隐藏,是在等待。
“北侧山道有埋伏。至少两个魂尊。”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兵转身就跑。城墙北段外侧的山道是灰港城防的死角,山道尽头直通城墙后方。如果高阶魂师从那片树林突破,整个北段防线会被从背后切断。
林观从指挥台跃下,军刀如影随形,朝北侧山道方向奔去。他穿过城墙内侧的巷道时,左腕上的红绳忽然轻轻收紧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绳尾的活扣微微发颤——少司缘在告诉他,她知道了。她一直在用红绳感知他的方向。
北侧山道入口处,守军布设的暗哨已经全灭了。两个哨兵倒在山道两侧的灌木丛里,身上的铠甲没有任何外伤,脸色发青,七窍渗血。毒系武魂。林观在山道口停住脚步,军刀在身前布成弧形防线。树林深处,一个人影缓缓走出。男人身形瘦高,穿着内陆联军的深灰色魂师袍,肩上绣着两枚银色的城邦徽记。他右手五指张开,指尖缭绕着肉眼可见的墨绿色雾气。毒尊,至少三十七级以上。
“一个人来?”毒魂师上下打量着林观,“灰港是没人了吗——让一个小孩来守北山?”
林观没有回答。军刀动了。三柄刀从正面直刺,吸引毒魂师的目光;另外两柄从侧面绕过树干,沿着毒魂师视线死角切入。毒魂师冷笑一声,右手猛然一挥,墨绿色雾气在空中凝成一面半透明的毒墙。正面三柄军刀刺入毒雾,刀身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不是被腐蚀,是魂力被毒素干扰。军刀的飞行轨迹变得迟滞,像是被什么黏稠的东西裹住了。
但侧面那两柄刀没有受到毒雾影响。它们从毒魂师的左后方和右后方同时切入,刀尖直取双肩关节。毒魂师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猛然转身,左手匆忙凝聚第二面毒墙,但军刀的速度比他的凝聚速度快得多——其中一柄刀划过他的左肩,割开了魂师袍和皮肤。血溅在树干上,颜色是暗绿色的。毒魂师用毒素改造了自己的血液。
“你不是普通魂师。”毒魂师捂着左肩后退一步,“器武魂的速度不可能穿透我的毒墙——你在刀上附了什么?”
林观仍然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感知对方的魂力流动。毒魂师的毒素不是直接攻击型,而是通过魂力传导——任何接触到他毒雾的魂力都会被干扰,武魂的操控精度会大幅下降。但军刀是实体化的器武魂,刀身本身不是魂力,是武魂的一部分。毒素可以干扰魂力传导,但无法腐蚀刀身。
那就近身。林观收回全部军刀,只留一柄握在手中。他直接冲向毒魂师。毒魂师双手齐推,墨绿色毒雾如潮水般涌来,将林观整个人吞没。毒雾触碰到他的衣角,发出细微的腐蚀声。但他左臂上的金色刻痕猛然亮起,第一道锁全功率运转——稳定回路将侵入体内的毒素从魂力层面隔离,毒素无法渗入经脉,只能在皮肤表面蔓延。他的脸部轮廓短暂扭曲了一瞬,空气中浮现几粒黑白噪点,随即被第二道锁压住。
毒魂师愣住了。他看到林观从毒雾中走出来,脸上沾着几道墨绿色的毒液,但步伐依旧平稳。“你的毒对我没用。”
军刀刺出。这一次毒魂师来不及凝聚毒墙。刀尖刺入他的胸口,从肋骨之间穿过。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刀身,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但只有暗绿色的血从嘴角涌出来。
林观拔出军刀。毒魂师仰面倒下,墨绿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地面上的枯叶和尘土。血很凉——毒魂师用毒素改造了自己的血液,血的温度比正常人低得多。但血溅到林观手上时,他感到的是温热。不是毒魂师的血,是正常人的血——他的右手指缝里还沾着暗哨哨兵的血。哨兵被毒雾杀死时,七窍渗出的血是鲜红色的,溅在灌木丛叶片上还没有完全干透。两种血混在他指间,一温一凉。
他忽然很想吐。不是反胃——是从胸腔极深处涌上来的一种强烈的生理反应,堵在喉咙口,想吐却吐不出来。他杀了人。不是幻象,不是训练石靶,不是后山魂兽。是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毒魂师的脸,毒魂师看起来并不老,皮肤上还没有皱纹。也许他只比林观大七八岁,也许他在内陆城邦也有家,也许他是被征召来的,也许他并不想杀任何人。
一个疑问渐渐在心中成型。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埋在他灵魂里已经很久了,久到它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什么,只是安静地沉积在胸腔最深处,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浮上来。现在时机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人?他来这里是为了保护灰港,保护钱元的父亲、陈述的家乡、钟无劫在问缘山的记忆、还有少司缘系在他手腕上的那根红线。但倒在他脚下的这个人,他来是为了什么?他也有要保护的人吗?他也有一个在等他回去的人吗?如果有——那这场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观蹲下身,将毒魂师半睁的眼睛合上。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在指缝里凝固成了暗褐色,混着北侧山道特有的酸性红壤,结成一层薄薄的血泥。胸腔深处那片黑暗空间里,七柄军刀正在缓缓旋转。它们的转速没有任何异常,稳定得像是任何一次训练结束后的状态。三道锁全部在工作,左臂上的金色刻痕微微发亮,存在态稳如磐石。但他想吐。怎么都吐不出来。
山道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钟无劫扛着巨阙冲上来了,脸上沾着好几道硝烟熏出的黑灰,衣服下摆有一道被利器划破的口子。他看到倒在地上的毒魂师,又看到林观手上的血,把巨阙往地上一插。“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钟无劫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腰间解下水壶,蹲下来,把水倒在林观手上。水很凉,冲开凝固的血泥,露出掌心原本的纹路。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在旁边等了片刻,然后说:“城墙那边的缺口堵上了。内陆联军暂时退了——他们大概没想到魂尊会先死在北山。那个毒魂师是他们的副攻手。”他顿了顿,“方指挥让你回去。”
林观点了点头,站起来。左腕上,少司缘系的红绳被水浸湿了一小段,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他低头看着那道红绳,忽然想起她在仓库门口说的话——“红绳牵住的不只是存在,也是别的。”现在他隐约明白了“别的”是什么。不只是姻缘,不只是联系——是所有让他还能在战场上蹲下身、替倒下的敌人合上眼睛的东西。是她系在他手腕上的那根线,让他还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人。
钟无劫没有催他。把水壶里的水倒完之后,他就插好巨阙,坐在山道旁一块被震裂的石墩上,背对着林观。这个方向刚好挡住山道下方可能出现的任何敌军视线。沈铮教过他——队友需要处理伤口的时候,背过身本身就是一种掩护。
“那个毒魂师不弱。”钟无劫忽然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没有回头。
“三十七级以上。”林观说。
“你在北山跟他交手的时候,我在城墙缺口看到毒雾了。墨绿色,从山道那边升起来,很浓。方指挥也看到了。他说这种毒魂师在联军的编制里通常是副攻手——不冲锋,专门守在关键突破口,等对方的增援到了就放毒雾封路。”他顿了顿,“你没被封住。”
“他的毒对我没用。”
“我知道。”钟无劫转过身,把水壶捡起来别回腰间,“但其他人不知道。方指挥不知道你的三道锁能防毒,陈述不知道你一个人冲进毒雾,钱元不知道你刚才差点跟一个魂尊换命。他们只看到你从山道上走下来,手上的血不是你的。”他站起来,把巨阙扛回肩上。“这样也好。让他们觉得你死不了。但我知道。”
林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水已经冲干净了,但指缝里还残留着几粒红壤细屑,嵌在指甲边缘。他把手收进袖子里,站起身,和钟无劫一前一后走下山道。
回到城墙北段时,钱元正蹲在缺口处清点损耗。他脚边摊着一张被碎石压住边角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一波战斗的消耗数据,最后一行是“普通箭矢消耗超出预计三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先看向林观的脸,又看向林观的手,笔停了。
“你杀人了。”他说。不是问句。
“杀了。”林观说。
钱元沉默了片刻,把草纸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北山毒魂师,击杀确认。”他没有把这行字归入损耗统计,只是记下来,然后合上账本。“陈述在仓库那边等你。少司缘也在。”他顿了顿,“她刚才红绳抖了一下。跟我们说是你受伤了。但少司缘没吭声,只是把红绳缠得更紧了。你是不是应该去报个平安。”
林观朝旧工坊区方向走去。穿过城墙内侧巷道时,夕阳已经沉到了港口钟塔背后,把整条巷子染成暗红色。他走到仓库门口时,陈述正蹲在地上整理从城防工事搬回来的备用魂导灯。少司缘站在门框内侧。她腕上的红绳在林观跨进门槛的同一瞬间停止了收紧——不是松,是确认了他还活着之后,自然地平静了下来。她看着他手上的血痕,没有问受伤了没有,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红绳还缠在那里,活扣完好。她的手指很凉,但触碰的动作很轻,是问缘山上安抚受伤魂兽时才会用的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