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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一拳断棍,杀狗焉用刀

  陈岩提着那把断了半截的残刀,血顺着刀尖往下滴。

  青石板上砸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他左臂软绵绵地垂着,骨头彻底断了,整条袖子被血浸得发黑。

  沈宿没问。

  听血全开。

  五十步内,陈岩左臂那紊乱如乱麻的气血流向,印在脑子里。

  重兵器强行砸断的。

  人能活着跑回来,命大。

  “多管闲事”的代价,来得比预想中快。

  程大小姐从灶房里走出来,把那把砍柴用的短刀利落地别回后腰。

  动作透着股生硬的狠劲。

  “粥温着。”

  她看了沈宿一眼,只说了这三个字。

  沈宿没说话。

  左手按在破山刀的刀柄上,跨出院门。

  晨雾散尽,京城的风刮在脸上,干冷。

  内城,正阳街牌坊。

  风吹着粗麻绳,嘎吱作响。

  牌坊上挂着七具尸体,在风里轻轻摇晃。

  吴管事在最中间,脑袋耷拉着,脖颈被勒出一道紫黑色的深沟。

  他旁边挂着他的小孙女。

  那女孩还没到沈宿腰高,光着一只脚,眼睛死死瞪着地面,眼球外凸。

  牌坊下的青石板上,用血写着四个大字。

  多管闲事。

  周围站着十几个看热闹的闲汉商贩,指指点点,没人敢靠近。

  沈宿仰着头,看着那只在风里晃荡的小脚丫。

  胸口那股刚顺下去的气,又堵死了。

  吴管事该死。

  这女孩不该。

  陈岩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

  “张元往城北跑了。侍郎府新提拔的甲级暗卫头目,带了二十几个人护着他。”

  沈宿转身,往城北走。

  他没有再看那些尸体。

  活人的账先收了,死人才能闭眼。

  城北,破庙。

  庙里供奉的山神像塌了半边,剩一只灰扑扑的眼睛盯着门外。

  张元就躲在神像后面,瑟瑟发抖。

  破庙门槛前,站着二十几个腰悬冷刃的暗卫。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异常壮硕的汉子,一身肌肉将官服撑得鼓囊囊。

  侍郎府新上任的暗卫副统领。

  新统领拦在沈宿面前。

  他没拔刀,手死死按在刀柄上,青筋从手背一路蹦到小臂。

  “侍郎大人说,商会的事到此为止。”

  新统领声音压得很低,“前任统领和韩平的事,是他们自己选的死路。大人原谅你的僭越。”

  “原谅?”

  沈宿看着他。

  “你主子给你换了根新链子,你就觉得咬人是对的?”

  新统领脸色瞬间铁青。

  “他不配提韩平。”

  沈宿接着说,“你们上一个统领,死在我的院子里。韩平死在都尉府。”

  沈宿盯着新统领的眼睛,刚突破抱丹境的狂暴气血在体内轰鸣。

  “他们死,因为他们敢替自己做主。”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传话?”

  新统领握着刀柄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刀尖低了一寸。

  但他没有退。

  退了,侍郎府不会放过他。

  不退,还有一条活路。

  “那就试试。”

  新统领咬牙,拔出背后的镔铁棍。

  棍身有婴儿手臂粗,表面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三次气血巅峰的劲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棍身,双手握棍,横扫过来。

  棍风刮得沈宿衣襟猎猎作响。

  沈宿没有拔刀。

  左拳握紧,骨合三厘的力量在拳面炸开。

  拳头迎上棍身。

  “铛——”

  一声闷响。

  不是清脆的金属撞击,是砸在烂泥里的声音。

  新统领只觉一股阴冷黏稠的劲力顺着棍身钻进双手,虎口当场崩裂,血珠子飞溅。

  那股劲还在往里钻,震得他双臂发麻。

  镔铁棍脱手飞出,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面板一闪:【黏崩透劲+5,当前47/200。】

  沈宿的刀背砸在新统领胸口。

  骨裂声脆响。

  新统领单膝跪地,胸口塌了一块,嘴里涌出血沫。

  沈宿低头看着他。

  “你替侍郎卖命,他替你收尸吗?”

  新统领垂下头,再不敢抬起来。

  张元听到外面的动静,吓得连滚带爬地冲出来,瘫坐在门槛上。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张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侍郎大人!是他让我做的!我只是奉命行事啊!”

  沈宿没理他。

  他缓缓蹲下,看着瘫在烂泥里的张元。

  那目光不带杀意,不带情绪。

  杀这种人,脏刀。

  张元在沈宿平静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哇”的一声崩溃大哭,裤裆里渗出一片黄色的水渍,恶臭弥漫。

  沈宿站起身。

  “滚。”

  一个字。

  张元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走,转眼消失在街角。

  新统领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放在破庙的香炉上。

  然后他转身,带人一声不吭地走了。

  程大小姐站在庙门口,看着新统领远去的背影。

  “那个统领,走的时候手在抖。”

  “他该抖。”

  沈宿把信纸捏成一团,塞进怀里,头也没回。

  他刚跨过门槛,突然停住。

  庙脊上蹲着一只通体青色的怪鸟,羽毛泛着金属光泽。

  眼睛不是鸟类的圆瞳。

  是人的瞳孔。

  它盯着沈宿,一动不动。

  沈宿左手按刀。

  怪鸟振翅飞走,落下一根翎羽。

  翎羽插进青砖,入砖三分。

  上面刻着一个“莲”字。

  程大小姐捡起来,手指被割破,血珠渗出。

  沈宿接过翎羽,随手捏碎。

  青色粉末被风吹散。

  “青莲宗在看着。”

  沈宿说。

  回到城南小院。

  陈岩进屋处理断臂。

  沈宿坐在石阶上,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磨得卷起的老书——《武骨随笔》。

  他翻到空白页,上面有人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青莲宗,方外三流宗门,以剑池养剑,非凝丹不得入内门。抱丹境,仅够扫阶。”

  沈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

  程大小姐走到他旁边坐下,隔着半臂的距离。

  “你心里的贼,破了?”

  沈宿摇头。

  “那口气还没顺出去。”

  夜深了。

  月光把院子照得很亮,地上像铺了一层白霜。

  程大小姐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那把柴刀。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夜里很刺耳。

  沈宿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不用磨那么利。”

  她没停。

  “怕生锈。”

  沈宿伸出手,握住刀背,接了过来。

  他拇指在刀锋上轻轻划过,感受着细微的卷刃。

  把刀放在磨石上,三下两下,理顺了刀锋。

  递回去时,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快收回。

  她没有躲。

  也没有说话。

  程大小姐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手里,空过吗?”

  沈宿沉默了。

  晋阳城外那个雪夜。

  他被扔在泥地里等死,左肋被断骨刺穿。

  那时候,他手里连一根能抓的枯草都没有。

  他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屋子。

  油灯灭了。

  小院重归死寂。

  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

  程大小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把刀收起来的时候,比拔出来更让人害怕。

  三天后。

  窗外传来翅膀的扑棱声。

  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

  陈岩走过去,取下竹管,抽出一张极小的金箔纸条。

  礼部侍郎的亲笔。

  “青莲宗送帖至京。邀你三月后赴山门。名册已录。”

  沈宿拿过金箔纸,走到灶台前,凑到油灯的火苗上。

  火焰舔过金箔,边缘迅速蜷曲、发黑。

  最后化作一小撮暗金色的飞灰,落进他面前那碗温热的粥里。

  他盯着碗里那点碍眼的灰烬。

  陈岩问:“去不去?”

  沈宿端起碗,没有用勺子撇掉灰,直接仰头,连粥带灰喝得干干净净。

  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去。”

  他站起身,左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那块刻着“替我看”的铜牌。

  那块铜牌,被他摩挲得温热。

  程大小姐在灶房里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火苗猛地窜了一下,照亮了她腰间那把锃亮的柴刀。

  锅里的粥,重新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

  面板在意识中一闪而过。

  他没看。

  推开院门,夜风灌进来。

  远处,京城南门的灯火连成一条线。

  往南,是青莲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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