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刑部侍郎
赵煦坐在御案前,思绪翻涌,如今的新法,终究脱胎于旧时王安石所立,其中弊病,尚未改良完全。
他抬起头,唤道:“泽之。”
王恩躬身应道:“臣在。”
“你且去刑部一趟,看看刑部主官审问出了什么。”
“是,微臣遵旨。”王恩领命,转身退出了福宁殿。
待他一走,殿中又即安静下来。偌大的福宁殿,只剩赵煦一人。
赵煦坐在椅子上,思绪渐渐开散。
也不知苏轼那边,改良后的新法推行得如何了?
定州之役过去没多久,新法也才刚落地,他心中虽盼着局面能向好发展,却也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神宗朝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初时轰轰烈烈,颇有成效,到后来却功亏一篑,为山九仞。他不想重蹈覆辙。
只要改良后的新法能成,一处州县试行了,便可慢慢推到下一处州县。中间若有阻碍,便集思广益,革除弊病。总归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赵煦深吸了一口气,又想到前一日行刺自己的那乡民。
那人的脸虽已经模糊了,但他说的那些话,却始终像钉子一样扎在赵煦的心上。
“只是那户人家终究是被新法所害。”赵煦心中暗自想道,“此事必当有个说法才是,否则其他百姓,会如何看待朝廷?又会如何看待新法?胥吏施行新法,或许是为了升官发财不假,但朝廷却不能让百姓有这样的印象。”
便在他心潮起伏之际,王恩终于从刑部府衙回来,道:“回禀官家,臣已查探明白。”
赵煦当即起身,问道:“那人被押入了刑部,范纯礼可有审出什么?”
王恩闻言微微一怔,尚未答话,一旁侍立的郝随却已忍不住开口道:“官家难不成忘了?那范纯礼已经不在刑部任职了。”
原来郝随方才已随王恩一同入殿,只是见官家正问及刺客之事,不敢贸然插言,一直躬身立在殿侧。此时听赵煦问起范纯礼,这才开口。
赵煦闻言,先是吃了一惊,道:“这怎么会?”随即反应过来,前一阵子,范纯礼经由人事调遣,本在吏部任职,平级调动到吏部,担任吏部侍郎,后又改天章阁待制、枢密都承旨,确实是已经不在刑部担任侍郎了。
范纯礼平调为吏部侍郎,是赵煦离京微服去往定州之前,所作出的决议,而他改任天章阁待制、枢密都承旨,却是当辽国举兵南下,定州被围,赵煦在真定府衙作出的决议。
有关范纯礼改任天章阁待制、枢密都承旨之言,只因大臣上书,所议者看上去入情入理,他这才没有细细思索利弊,便御批回执。
赵煦此刻想来,却是感觉有些不妥,所谓天章阁待制,乃是荣衔,而枢密都承旨虽官职不低,却是不及六部侍郎。
枢密都承旨只负责管枢密院内部杂务,兼之给皇帝传旨,没有独立决策权、没有部门管辖权、不能直接对外发号施令,因此并无实权,算是近侍虚职,这一套流程下来,实际上是明升暗降。
在朝中大臣们看来,以及范纯礼本人看来,这一系列举动,那是皇帝已决意要将他贬谪到地方任职的前兆。
思及于此,赵煦便道:“罢范纯礼天章阁待制、枢密都承旨之职,拜刑部侍郎,兼给事中,判刑部事。”
郝随一怔,问道:“官家可是要发特旨?”
赵煦有些不解,道:“范卿不过官复原职罢了,何以要朕发特旨?”
郝随道:“范知州新谪在外,还未满一年,按本朝官制,却是没有直接召回官复原职的规矩,官家若不发特旨,可复朝议大夫,提举鸿庆宫。”
赵煦眉头一皱,道:“新谪在外,这又是什么说辞?”
郝随吃了一惊,道:“官家莫非不知?这......怎会如此?有关六部官员的调任,一向都是由官家您亲自御批的啊,官家怎会不知?”
赵煦心中大怒,暗想:“定然又是那些大臣们背着我做了什么手脚。”
他冷哼了一声,郝随吓得连忙跪地,道:“官家请息怒。”
赵煦道:“也罢,眼下先将那人之事处理了。”转头向王恩道:“你亲自去一趟刑部,好好问一下那人,切不可用严刑拷打。”
王恩道:“是,臣奉诏。”说罢躬身退出了福宁殿。
王恩离去之后,赵煦余怒未消,在殿中踱了片刻,忽然站定,向郝随道:“去,宣章惇即刻入殿见朕。”
郝顺应声而去。不消半个时辰,章惇匆匆赶至福宁殿,行礼如仪。
赵煦大发雷霆,不等他开口,劈头便道:“将范纯礼贬谪之事,是谁令你自作主张的?”
章惇面色平静,道:“臣不知,奏裁审批的是中书省和官家自己,封驳审核是门下省,文书流转是通进银台司,执行押送又是御史台、刑部、地方差官,臣可无处插手,官家倒是冤枉臣了。”
赵煦闻言,细细思索了一阵,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虽然范纯礼自得他这位赵官家青睐,从而成了新党的眼中钉、肉中刺,新党人人欲将他排挤出朝,但就算章惇暗中做了什么手脚,其实也不是他一人拍板就行,换句话说,也就是整个新党文官集团达成了共识,只不过是由章惇的党羽去执行罢了。
赵煦当即派人查了一下此事的原委。
这才发现,斥逐范纯礼的法子,每一步都很缜密,以至于在他这位赵官家的眼皮子地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位旧党要臣排挤出朝。
先是有人选中中书省守当官“周某”,此人已在职二十余年,郁郁不得志,且有把柄在上司手中。
上司密令周某,在起草贬谪某官员的诏书时,将其包装成“例行迁转”的格式,措辞模糊,与大批量的人事调动混在一起。
周某将这份诏书夹杂在一批“磨勘改官”的例行文书中,一起呈送通进银台司。银台司吏员也被人暗中买通,没有单独挑出,直接送入御前。
那时的赵官家,正在为新法推行一事焦头烂额,案头堆满各地奏章,他当时翻开那份文书,只见满篇“依例迁转”“磨勘如旧”的套话,以为只是例行公事,便批了“可”。
如今想来,却是自己被新党诸臣所算计了。
念及于此,赵煦不由怒极,只是人家大臣行事,却是有理有据,且奏裁审批,全是经自己之手,此时若要怪罪,也无济于事,只得问道:“罢了,朕欲令范纯礼回京,可有转圜余地?”
章惇拱手道:“官家既有圣意,范纯礼岂敢不奉诏?”
赵煦轻哼了一声,道:“朕是问你。”这句话辞锋咄咄,说得已经很明了了,倘若我要将范纯礼召回,你们是否还要如之前一样,排挤于他?
章惇毫不迟疑,道:“自是有的。”
赵煦闻言,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