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鲁承渊开始频繁出城。
第一次杀的是狼,第二次是野猪,第三次是一条手臂粗的蛇。一次一次,越来越顺手,越来越熟练。
剑上的锈迹磨掉了,被血洗得发亮。
他也从炼气四层,慢慢爬到了炼气六层。
师父说,这是实战的好处。生死之间,突破最快。
但鲁承渊知道自己不是为了突破。
他只是想着:万一哪天孤山镇也出现妖兽,他得能保护娘,保护爹,保护妹妹。
他每次出城,都带着这种念头。
每次挥剑,也都带着这种念头。
那天傍晚,他从城外回来,照例去医庐帮忙。
孙大夫正在熬药,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又去杀妖兽了?”
鲁承渊“嗯”了一声,蹲下帮他扇火。
孙大夫瞥了他一眼:“你师父让你去的?”
鲁承渊摇头:“我自己想去的。”
“为什么?”
鲁承渊没说话。
孙大夫也不追问,继续熬药。
熬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师父这个人,我认识很久了。”
鲁承渊抬头看他。
孙大夫盯着药锅,眼神有点远。
“八十年前,我刚来这城开医庐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那时候他比现在年轻,话也少,整天独来独往。后来出过一件事,他消失了很多年,再回来的时候,就成了现在这样。”
鲁承渊忍不住问:“什么事?”
孙大夫摇摇头:“不知道。他没说过,我也没问过。”
他顿了顿,看着鲁承渊:“你师父对你挺好的。”
鲁承渊点点头。
“他这人,对一个人好,就是一辈子。”孙大夫说,“你记着这点。”
鲁承渊又点点头。
他不知道孙大夫为什么说这些,但他记着了。
那年冬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鲁承渊照例去医庐,走到巷口,就听见一阵喧哗。
他加快步子,拐进去,看见医庐门口围了一圈人。
他心里一紧,拨开人群。
孙大夫躺在地上,脸肿着,嘴角流着血。旁边站着三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蹲着。
坐着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黑袍,腰上挂着一块血红色的玉佩。
他翘着腿,手里捏着一颗丹药,对着阳光看。
“孙大夫,”他说,“这丹,你从哪弄的?”
孙大夫咳了两声,没说话。
“说话。”男人的声音很是平静,就好像在唠家常一样。
孙大夫抬起头,看着他。
“别人给的。”他说,“怎么?”
中年人笑了,笑容里全是冷意。
“别人给的?你一个凡人,谁给你这种品级的丹药?”
孙大夫没说话。
中年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
“那个给你丹药的人,是不是姓周?是不是背着剑?是不是话很少?”
孙大夫瞳孔微微收缩。
中年人看见他的反应,笑了。
“老不死的东西,果然是他。”他站起来,“八十年了,我还以为他死了呢。原来躲在青云城,还收了个徒弟。”
他转身,看着另外两个人。
“搜。”他说,“把这翻个底朝天,把那姓周的找出来。”
那两个人应了一声,冲进医庐,开始翻箱倒柜。
孙大夫挣扎着想站起来,被中年人一脚踹倒。
“老实待着。”他说,“等我把那姓周的找出来,再来收拾你。”
鲁承渊站在人群里,攥紧拳头。
他认得那个中年人说的“姓周的”——那是他师父。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冲上去?他炼气六层,那个中年人他看不透,至少金丹以上。那两个手下,也至少筑基。
冲上去就是死。
但他不能站着看孙大夫被打。
他悄悄退出人群,转身就跑。
跑回小院,师父正坐在歪脖子树下打坐。
“师父!”鲁承渊喘着气,“有人找你!在医庐!穿黑袍的,腰上挂着红玉佩!”
师父睁开眼。
那一瞬间,鲁承渊看见师父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他从来没见过的——冷得像冰,深得像渊,里面像藏着什么东西,压了很多年。
师父站起来。
“你待在这。”他说。
“师父——”
“待在这。”
师父一步跨出,消失在院门外。
鲁承渊站在原地,攥着拳,手心全是汗。
他等了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
师父没回来。
他等不下去了,冲出院子,跑向医庐。
跑到巷口,他停住了。
医庐已经没了。
整间屋子塌了,碎木头、碎砖瓦散了一地。门口躺着两个人,是那个中年人的手下,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孙大夫靠在倒塌的门框上,闭着眼,胸口一个血窟窿,血已经把整件衣裳染透了。
师父跪在他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鲁承渊慢慢走过去。
他走到孙大夫面前,蹲下。
孙大夫的脸惨白,嘴唇灰败,呼吸很弱,很慢。
他忽然睁开眼,看见鲁承渊,嘴角扯了扯。
“小子,”他说,声音轻得像风,“你师父……欠我一幅画。”
鲁承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孙大夫看着他,目光慢慢涣散。
“那幅画……画的是他年轻时候……他说……等他死了……让我烧给他……”
他的手垂下去。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亮了。
鲁承渊跪在那里,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个曾经给他工钱、给他馒头、教他认药材的脸。
他想起第一次见孙大夫那天。
他背着那个陌生人,走了三条街,敲开这扇门。
孙大夫说:“诊费加药费,十五块下品灵石。”
他说他没有。
孙大夫说:“算了算了,就当积德。”
他又想起后来那些日子。
每天傍晚来帮忙,孙大夫扔给他馒头:“吃,吃饱了再干活。”
他欠的债还完了,还来,孙大夫也不赶他。
“不来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孙大夫有一次这么说。
他以为自己听懂了的。
现在他才知道,他根本没懂。
师父站起来,背对着他。
“那个穿黑袍的,”师父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叫血影老祖。八十年前,他杀了我师父。我追了他八十年,追到这座城,遇见你娘,喝了一碗糖水,就停了下来。”
他顿了顿。
“我以为他不在这。我以为他早走了。”
鲁承渊跪着,没动。
“他今天来,是找我。老孙是被我连累的。”
师父转过身,看着鲁承渊。
月光照在他脸上,鲁承渊看见他的眼睛——干干的,没有泪,但红得像要滴血。
“你恨我吗?”师父问。
鲁承渊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
他张了张嘴,话在嘴里滚了三滚。
然后他说:
“孙大夫说,你对他好,就是一辈子。”
师父愣住了。
鲁承渊站起来。
“师父,”他说,“我跟你去。”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你留下。把老孙埋了。”
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师父——”
“这是我的仇。”师父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不是你的。”
鲁承渊追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头,看着孙大夫的尸体。
月光照在那张苍老的脸上,眼睛还睁着,灰蒙蒙的,看着天。
他蹲下,伸手,把那双眼睛合上。
冰凉的。
他一个人,在废墟里挖了一个坑。
挖了一夜,挖到手指磨破,挖到指甲翻折。
天亮时,他把孙大夫埋进去,堆了一个小小的坟。
没有碑。他不知道孙大夫全名叫什么。
他跪在坟前,跪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背上,暖的。
他跪着,没动。
太阳升高,又落下去。
他还是跪着。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
他走到医庐的废墟里,翻了很久,翻出一样东西。
一张撕成两半的纸,拼在一起,画着一个人背对着,站在悬崖边。
他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走回小院。
师父还没回来。
他坐在歪脖子树下,从怀里摸出那张纸,看着。
看了一夜。
天亮时,他把纸折好,重新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看着院门。
师父还没回来。
他等。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七天,院门被人推开。
不是师父。
是一个陌生人,穿着灰袍,脸很生。
“鲁承渊?”那人问。
鲁承渊点头。
那人扔过来一块玉。
玉上沾着血。
他接住,低头看。
是师父那块玉。他见过的,师父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血影老祖让我带句话,”那人说,“想要尸,自己去拿。”
说完,那人转身就走。
鲁承渊站在原地,攥着那块玉。
血是干了的,褐色的,黏在玉上,擦不掉。
他攥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屋,把那柄铁剑拿起来。
剑上还有妖兽的血,干了,发黑。
他低头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他想起师父说——“有些事,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
他想起孙大夫说——“你师父对你挺好的。你记着这点。”
他想起那天晚上,孙大夫死了,师父说——“你恨我吗?”
他说——“孙大夫说,你对他好,就是一辈子。”
师父愣了愣。
现在他才知道,师父那个表情,不是愣,是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把剑收起来,揣进怀里,走出院子。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下那张椅子空着。
他转回头,走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