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上朝(下)
“兵制牵扯甚广,陛下实在不宜大作更张。”
随着宰相章惇语重心长地出言,群臣纷纷附和。
赵煦环顾殿中,见一众大臣的神情,心中已有数,便道:
“章相所言不错,此事非同小可,朕也不急于一时。”
“可先在定州试行。若是有成效,再逐步推行。”
听赵官家这么说,那些原本想极力劝阻的大臣,反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人家官家都已经退让一步,说暂时不全面推行,作臣子的若还咄咄逼人下去,岂不是自寻不快么?
于是大臣们拱手道:“陛下圣明!”
赵煦又想了想,便温言道:“朕知道诸卿心中颇存顾虑,因此朕才作了这番计较,事有轻重缓急,至于改革兵制这等大事,更是轻忽不得,朕这才决意先有定州一处代为试行。”
之所以这么说,一则是因为赵煦刚刚亲政,新党初得势,还需靠他们推行绍述,若是突然提出要全盘大改兵制,等于是质疑祖宗之法,群臣私下想必会生出非议。
二则是赵煦清楚这些其实都还只是纸上谈兵,自己并没有军事改革的“政绩”可以拿出来压服群臣。
定州之战是他第一次接触军事,虽然赢了,但那场仗主要是苏轼指挥、王光祖执行,自己只是“坐镇后方”,又拿什么说服大臣?
况且这想法只是他思索得出,赵煦自己也不确定是否能够真正实施。
三则是改革兵制涉及太多既得利益。禁军八十万,背后是无数将领、军官的饭碗。赵煦如果贸然提出裁军,等于是跟整个军方为敌。
按赵煦现在的想法,大可以像变革新法一样,以定州先作试点,实验新军制是否可行,等定州试点见效之后,再逐步推广,一旦有了成果,那朝中众臣就算想反对,也找不出什么理由了。
同时,先从训练方法、装备改进入手,这些不涉及根本利益,阻力小。等军队战斗力提上来了,再谈编制改革、裁军等敏感问题。
赵煦也可以借此提拔王光祖这样在定州之战中立功的将领,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嫡系”。同时,在定州培养一批忠于自己的中下层军官。
只是赵煦又想到,定州光变革新法,已是有所不易,若是再加上改革军制,只怕会不堪重负,这一点倒是要妥善处理一番,或是换一处地方试行军制改革,只是这地点,一下子倒也不知放在何处。
章惇听赵煦说要在定州先施行变革,心中已有计较,当下整肃袍袖,面向御座躬身行礼,道:“陛下有此决断,微臣闻之,心生感佩。”
赵煦点点头,心中一喜,事情总算是顺利进展,顿了顿,又道:“对了,还有一事,便是有关召回旧党众臣......”
朝中大半部分臣子都属于新党官员,一听赵官家提及此事,都不由地一惊。
对于此中情形,赵煦心中也预见了三分,当下微微一笑,道:“念及这些大臣在外已有根基,便不召他们回京了。”
众臣闻言,心中终于吁了一口气。
御史中丞黄履乘势道:“既然如此,那如范纯礼、范祖禹、刘安世这些阻梗新法推行的臣子,也不该留在朝中,请陛下酌情圣裁。”
赵煦摇了摇头,道:“对此,朕意已定,新法推行,这些臣子只可提出谏言,不可有所阻碍,答允此点,那便可留在京中,假如去意已决,朕也准许辞官。”
范纯礼、范祖禹、刘安世三人听了,不禁一呆。
龙图阁学士范祖禹当先道:“臣范祖禹启奏。”
赵煦道:“范卿请讲。”
范祖禹沉声道:“禀陛下,若是新法当真有弊病,于百姓有害,臣子们虽提出谏言,可陛下执意不允,又当如何?”
赵煦听他问到这里,便笑道:“说得好,实话说,对于你所言及之处,朕也有所预见,因为当初王安石相公实施新法之处,确是曾对百姓有害,就因有像吕惠卿这样表里不一的臣子在,新法终是难以将利民之处落实到位。”
范祖禹闻言,忍不住道:“既是如此,那......”
赵煦笑道:“范卿大可不必着急,先听朕把话说完也不迟。”说到这里时,他忽然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眼前的一切开始阵阵模糊起来。
范祖禹拱手道:“是,臣失礼了。”
赵煦强忍着不适,朗声道:“其实所有的法度,实施之初,都未必能全然落到实处,就连旧党提倡的旧法也是一样,然而元祐有些臣子,却是因此对新法大加抨击,将新法贬的一无是处。”
范祖禹默然,赵官家此言,说得确如实情,他自己也曾亲身经历过的。
赵煦神情肃然,道:“可既然朕来秉政,新党旧党,便一视同仁,若是触犯法度,损害民生,朕都将严惩不贷,纵然是旧党官员,只要提出合理的谏言,朕决不会执意不允,一定是详加考量,指出利弊,再行实施。”
范纯礼、刘安世闻言,不由地齐声道:“陛下圣明。”
而范祖禹见此,心中也是有所释然。
赵煦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不光是此事,朕还要请各位从此之后暂停攻讦,专心政事,如此一来,便是将来天不假年,朕先诸卿一步大行,到时新君上位,诸位大臣也可自谋出路。”
听到官家居然说这话,大臣们纷纷道:“微臣惶恐!”“陛下千秋万岁,切不可妄自菲薄!”
但是还是有部分新党大臣,不愿赵官家留用旧党,就连只在朝中提出谏言,也不被他们允许。
赵煦眼前一黑,已经瞧不清楚那人的面孔了,但还是道:“新旧之争,终是要落下帷幕的,章......章相,你怎么看?”
新党大臣们纷纷屏息,想瞧一瞧这位当朝首相如何表态,他算是新党的定海神针,只要他执意出言,想必赵官家迫于压力,还是不能留任旧党官员在京的。
岂料章惇却是缓缓点头,持笏拱手道:“官家明鉴,臣......深以为然。”
群臣闻言,不禁愕然。
宰相居然就此赞同了,这还是章惇么?
他明明十分不喜旧党,应该恨不得官家把旧党群臣统统流放不毛才是,怎会这般便妥协了?
难道这位朝中首相,还有什么别的用意么?
一时间群臣也都愣了愣,实在不知道如何站队了。
唯独那些已经成为章惇门下党羽多年的大臣,这时纷纷站了出来,说道:“陛下所言,字字珠玑,说得十分不错,章相公所言,微臣附议。”
“臣等也附议!”
随着这人话音落下,更多的人终于有所决断,纷纷站了出来。
赵煦平复了一下气息,温言道:“此前,都是朕思虑不周,以至于往往政策定下,朝令夕改,更致党议纷纭,这些,都是朕之过,然而有这么多当国大臣,不遗余力,出言劝谏,朕心甚慰,理应将这些大臣统统赏赐一番才是。”
大臣们纷纷道:“能替陛下分忧,乃臣之幸。”
赵煦点了点头,道:“既然诸卿皆以国事为重,愿意摒弃成见,那朕......也安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