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上朝(上)
天色尚未大亮,皇城宣德楼前已是人影攒动。
自宰相、执政、知枢密院事、六部尚书、翰林学士,及至九卿、寺监、台谏,数百名朝臣按照品秩,一列列肃然挺立,鸦雀无声。
数日前辽人南下的消息,早已在汴梁城中不胫而走。
“官家自封镇国大将军,与定州共存亡”、“苏轼拥兵退敌,大败辽将耶律斡特剌”、“官家准备提拔旧党官员,复用苏轼、苏辙兄弟”......流言沸沸扬扬,真假难分,在各家府邸间悄悄流传。
各个官员对此,私下也稍有揣测,只不过不敢公然放在明面上议论,毕竟若是闹了个诽谤皇帝的罪名,轻则充军,重则杀头,那可不是玩的。
“铛......铛......铛......”
只听得钟声响动,宫门徐徐洞开,文武百官整肃衣冠,便陆续进宫候朝。
崇政殿内,御座空悬。
群臣按班站定,垂手而立。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利的嗓音传出,一个身穿赭黄袍的瘦弱身影缓缓出现在御座之侧。
“臣等,叩见万岁!”
以章惇、曾布为首,满朝官员齐齐躬身下拜,呼叫之声,响彻殿宇。
赵煦端坐龙椅,目光掠过群臣,淡淡开口:“诸卿平身罢。”
百官谢恩起身,殿中重归沉寂。
赵煦见此,便开始谈起正题:“想必诸卿也是都知晓了辽军南侵之事,也无须朕多加赘述。若是有何看法,可一齐奏来。”
监察御史刘拯站了出来,说道:“官家陷于定州,苏轼身为定州知州,不思护驾,却提议官家自封镇国将军,让官家亲身犯险,当真罪无可赦!”
赵煦愕然相对,道:“你说什么?是苏轼提议朕自封镇国将军?”
刘拯神色肃然,道:“正是,此事朝野上下,无人不知,臣请斩苏轼,以示天下!”
赵煦听到这话,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当即道:“此事纯属谣传,当时苏轼连连劝朕退居后方,是朕一意孤行,并非他的过失。”
刘拯闻言,先是一怔,但随即郑重道:“陛下爱护臣子,臣心生感佩,然则苏轼此人,确是贪鄙狂悖,无事君之义,昔年先帝执政,此人就曾胡言乱语,只是先帝大度,往往加以赦免,可他却心生怨怼,形于诏诰,对先帝丑诋厚诬。”
赵煦眉头一皱,心中记下了这个刘拯,当即挥手道:“好了,咱们今日可不是谈论此事的,你且退下罢。”
刘拯听闻官家语气不善,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退下。
赵煦转头望了一眼殿侧的一名白须白眉的老臣,道:“邓卿,辽国南侵,此事是兵部该管,你觉得如何?”
那老臣正是时任兵部尚书的邓润甫,他听到赵官家叫到自己,当即持笏出列,道:“回官家,辽军虽退,然其主力未损,幽云一带仍有重兵。臣以为,定州之胜,实属侥幸,不可恃此轻敌。当务之急,是增戍河北,修缮城防,以待来敌。”
赵煦点了点头,道:“此言说得不错,辽国主动撕毁盟约,向我南朝发兵,可谓是用心险恶......”
章惇神态端严,缓缓奏道:
“陛下明鉴,元祐以来,朝廷务以姑息,外夷轻视中国,国威日削。”
“先帝变法图强,整军经武,原为固国安边、恢复旧疆。”
“今辽人背盟扰边,正宜奋扬威武,严兵备御,以示朝廷强硬,不可再行退让,堕我大宋锐气。”
翰林学士曾布也道:“臣附议,请陛下准边将所请,发兵御侮,以安边境。”
赵煦摇了摇头,道:“与辽开战,终是大势,然须缓缓图之,不可躁进,朕意选将练兵,秣马贮粮,以期十年之功,再与辽人在疆场上一决雌雄。”
安焘、许将等人闻言,纷纷附议。
赵煦脸色肃然,道:“眼下最最要紧的,莫过于严防辽国再次南侵,同时派出密探探查辽国动向,举国上下,皆要做好长期御辽准备。再者,也要追责边境防务失职官员,整顿河北边防,增派精锐守军、完善边防工事。”
众臣闻听官家处置得当,都是一齐称是。
赵煦又道:“朕有一计较,既然宋人文弱,不及契丹人勇悍,那历代以来实行的‘以文制武’之策,应当有所更张。”
章惇闻言,顿时一惊,忙道:“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变啊!”
赵煦道:“朕既然决心绍述,便也要因时制宜,详加考量,拟定条陈。”
“改变祖宗之法,朕也是痛下了决心,虽有不孝,但也是为了我大宋江山社稷着想,章相若无私心,理当全力支持才是。”
“朕想来,对边患战事,须加大谨慎,既要募兵,便要募好兵,军强而将明,到了决战的时候,才能克敌制胜。”
邓润甫怔了一怔,官家这是要大力改革兵制不成?
便听赵煦道:“咱们大宋,面对辽与西夏,最明显的短板,便是骁骑不足,这不单单靠人力就能加以弥补,尚且需要数不清的军资投入其中,就算如此,花费数年的时间训练出来的骁骑营,也难以和契丹铁骑相媲美,可偏偏咱们对此,总是少不了要花大力气的。”
赵煦没有急着说下去,而是在心中理了理思绪。
根据史料记载,宋朝官方养马最多时不过二十一万匹,而西汉汉武帝时有四十万匹,唐朝最多高达七十万匹。
宋朝禁军纸面骑兵员额二十万,实际在册官马约十五万匹,而且很多达不到战马标准,而辽军骑兵战马数量庞大,“马群动以千数”,一人多马(正兵配三匹战马),可以“歇马不歇人”长途奔袭。
辽军则完全不同,辽国号称有铁骑六十万,虽然实际能动员的精锐骑兵在十五万左右,但辽军一人多马的配置,让宋军在持续作战能力上完全处于下风。
契丹马虽然个子小、冲锋速度不快,但耐力极好,有着“终日驰骤而力不困乏”之称。
契丹骑兵的战术是长途奔袭、骑射袭扰,利用马匹数量优势和人马配合的默契来作战。
当年宋太宗赵光义雍熙北伐失败后,辽军报复南侵,在君子馆之战中,宋军主将刘廷让被辽军包围,预备队指挥官李继隆在辽军预备队的打击下被迫撤退,导致宋军孤立无援,全军覆没。
这场战役中,宋军骑兵既无法与辽军骑兵正面抗衡,也无法有效支援步兵。
宋朝因为战马不足,只能将骑兵作为步兵的“配角”,用于掩护侧翼和追击败敌,而不是主力突击力量。
因此宋军的应对策略是不跟辽军比骑兵,而是用步兵、强弩、火器来克制骑兵。
对此,赵煦已是早就有所考量,并且正有加强对步兵、强弩、火器这三者的投入的打算。
赵煦心想,自己若是有心收复燕云之地,必须考虑如何破解辽军骑兵的机动优势,意味着本国应该大力发展火器、改进阵法。
不过眼下的敌人,其实不单单是辽国,近在眼前的西夏,也是一个大敌。
当初王韶河湟开边,打通了跟青海吐蕃部落的茶马贸易,到眼下绍圣年间,仅熙河一路,每年买马就高达两万匹。这时宋朝全国官方买马的总额,河湟地区占了十之七八,可以说是大宋战马的“总仓库”。
但相比于养马,宋朝更看重河湟的地理位置。控制这里可以“断西夏右臂”,从侧翼威胁西夏,比单纯多养几千匹马战略意义更大。
茶马贸易是宋朝西北边防财政的重要支柱,支撑着对西夏的长期消耗战。
赵煦心里虽然考虑了这么多,但也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因此并没有一下子便和朝中众臣说出自己全部的想法。
他思忖了一阵措辞,便缓缓开口道:“虽然如此,章相所说也有道理,祖宗之法根深蒂固,不可妄作更张,因此朕决定先在定州实施,若是卓有成效,咱们再一步步改革弊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