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退朝
随着朝中众多大臣附议,赵煦略一沉吟,在想要不要将苏轼在定州施行改良后的新法一事公之于众。
但转念一想,自己此法既然交给苏轼这一旧党官员去办,那想必新党更会有所芥蒂。
苏轼算得上是旧党魁首,于新党众臣而言,自然是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必然见不得苏轼有丝毫能被复用的机会。
本来推行绍述,赵煦只能交给新党官员们去办,但太皇太后执政的八年之间,一直重用旧党官员,他们留下的不少声望,并非新党官员一上台,在一朝一夕之间便能驱散的。
这时若是让大臣们知道赵官家居然任用苏轼试行新法改革,又岂不会人心惶惶?
他们多半会疑心赵官家想借助苏轼这一文坛领袖的名望做些什么,或是铲除异己,并且来提拔一系列旧党官员,那时,势必会对他们这些推行绍述的新党官员产生威胁。
再之后,朝内外的那些不轨小人难免从中作梗,届时反而连定州这一片小小地方也未必能保全。
想到此处,他于是决定暂且隐瞒,待日后真正有成效之时,再乘势在一众官员面前提出,到时候他们即便心怀不满,但见到实效,也只能认下。
“对了,还有一事。”
众大臣自是不清楚赵煦适才心中的盘算,只知道适才赵煦的侃侃而谈,与往日判若两人,当下目光纷纷投向御座。
赵煦不紧不慢地道:“朕近日翻阅先帝一朝旧档,看到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殿中。
“先帝在位时,曾对辅臣言:‘太祖、太宗扫平天下,真宗、仁宗守成太平,至朕之世,当有所作为。’可惜天不假年,先帝英年早逝,留下许多未竟之业。”
众大臣不知官家为何突然提起神宗,都静静听着。
赵煦话锋一转:“朕在想,神宗皇帝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朝堂之上,有人拿太皇太后的名节来做文章,不知会作何感想?”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一静。
赵煦淡淡道:“听闻今日朝中大臣偶有私议,说什么太皇太后生前,曾有过废立之言......”
众大臣都是一片愕然,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赵煦却不管众大臣心里怎么想的,他说到这里时,便不经意地瞥了章惇、蔡卞、黄履等人一眼。
众大臣也顺着皇帝的眼光望去,心里都不禁咯噔一下,都知道皇帝指的是谁了。
太皇太后废立皇帝之言,在朝堂之中流传已久,只不过除了章惇等一众宰执班列以外,旁人只敢稍微附和,并不敢大肆谈论,生怕自己也被殃及池鱼。
之前赵煦虽独自召章惇、曾布、安焘、黄履、蔡卞、李清臣等六人在福宁殿东阁议论过此事,但毕竟此事事关重大,加上答允了向太后,自己须在满朝文武面前表个态,以免这事态再行恶化。
赵煦自己也曾听到什么针对于太皇太后的流言,就他这个穿越者的视角来看,刚穿越过来,太皇太后已经不在人世,对他而言,其实并无丝毫感情。
不过就算是作为这副躯体生母的朱太妃,赵煦眼下对她也产生不出丝毫的情感,若是旁人对她有什么谣言,自己多半只会明面上斥责一番,其实心中并不会如何在意的罢?
但事情必须得有一个交代,这是他心中再清楚不过的事。
殿中依旧沉默。
章惇面色如常,纹丝不动。曾布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安焘眉头微皱,似有不满。黄履、蔡卞、李清臣三人各自低着头,谁也没有接话。
他们六人心里都清楚,官家对此事的态度早已明确。谁开口,谁就是往刀口上撞。
但朝堂之上,并非人人皆知内情。
赵煦淡淡道:“怎么?诸卿都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朝堂之中,依旧一片沉寂。
赵煦便道:“那好,诸卿不说,那朕便说说。”
“朕想了想,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语,或是有些别用用心之辈,捏造的谣言也说不准,作为一国之君,总不能为了些许谣言,便对自己的臣子多加猜忌。”
章惇没有说话,但他的党羽都纷纷叫道:“陛下圣明!”
赵煦冷笑了一声,又道:“恭维的话,诸卿还是少说的为好,纵是千古明君身边,也不乏奸臣小人,即令朕圣明一时,又能如何?只有当真明断是非之君,就算给人蒙蔽得一时,到后来终于能揭穿奸臣的阴险狡猾。”
他盛怒之下,不由气喘,渐渐感到有些呼吸不畅,似乎是病体还未好得完全,但他强行平复了下来,支撑着从御座上站起。
大部分臣子闻言,连声称是,跟着便见到赵官家满头大汗,站起训斥,一颗心不由地怦怦乱跳。
赵煦见群臣慑服,也就稍稍有些安心,便提气朗声道:“这追废之议,就到此为止,今后不准......”
“官家,臣有一言。”
赵官家话还未说完,班列中忽然走出一人,乃是太常博士钱勰(xié)。
他拱了拱手,道:“还请允准。”
赵煦虽不满自己的话语被大臣打断,但还是耐着性子,道:“说。”
钱勰道:“臣以为,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九年,凡事专断自为,朝中大事尽决于帘前,官家虽为天子,却不得亲政。此乃以母压君,有悖君臣之礼。臣闻古之贤后,皆辅佐君王,而非代君王行事。太皇太后虽为官家祖母,然其行迹实有可议之处。臣请官家明辨是非,以平众议。”
他此言一出,殿中登即便有几人附和。
赵煦心中不禁有些不快,自己先前好不容易促成的局面,又被这人出言搅局。
“依你之言,太皇太后确有废立之实了?”
钱勰道:“正是。”
赵煦闻言,面色不变,只“嗯”了一声,心中又想:“此人不过是太常博士,一个小小的八品官,却如此敢说,这又是为何?”
他心中念头一转,想起一桩旧事,这钱勰在神宗朝曾任中书舍人,和如今的蔡卞一个官职,是起草诏书的大臣。
此人有一次起草诏书,讥讽了章惇,称后者“鞅鞅非少主之臣,悻悴无大臣之操”,因此和章惇结怨。
按史料记载,到了明年这时候,这钱勰便要被斥逐了,想来他这时候出言批评太皇太后,是图在新党面前表现,乃是政治投机的举动,只不过章惇终究没有领情罢了。
便在赵煦思忖之际,翰林学士叶祖洽(qià)出列道:“臣叶祖洽附议。太皇太后当政之时,所用之人尽是司马光、吕大防等辈,所行之事尽是废罢新法、割地媚敌。若非心怀私念,何以如此?”
赵煦听着此人自报姓名,心道:“记得此人是曾枢相的心腹,那此言,难不成是他的意思?”他目光一转,望了一眼曾布,却见他神色平静,并无丝毫要发言的迹象,心中倒是有些不明白了。
好在出言驳斥的就只有这两人,其他大臣并未就此附议。
赵煦冷笑道:“那叶卿要朕怎么做?倒要请你指点一番。”
叶祖洽拱手道:“臣不敢,不过太皇太后既有废立之举,那便是顺逆不分,目无君上,非但对陛下不敬,抑且对先帝不敬!”
赵煦不置可否,道:“依你这话,于情于理,朕都须追废太皇太后了?”
叶祖洽道:“确是如此。”
大臣们听皇帝口风似有松动,心中都不禁怦怦而跳,难不成当真要追废尊号?
就在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忽然提醒道:“不管如何,陛下终是太皇太后所立!”
听到此言,不仅赵煦自己稍稍感到意外,朝中的许多大臣心中也是一齐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说话之人持笏出列,正是龙图阁学士范祖禹。
赵煦眉头一跳,淡淡道:“范卿是想说,朕既然由太皇太后所立,须得讲究情分,若就此追废太皇太后,便是忘恩负义了?”
范祖禹听赵官家的话中不含丝毫温度,心知无非自己今日就是一死,索性硬起了头皮,道:“不错,且按照礼法而论,陛下也不该追废。”
赵煦面色凝重,殊无赞许之意,只是叹了一口气,道:“好罢,既然礼法如此,那朕......也只得从礼法了。”
一众大臣相顾愕然,从礼法?赵官家若是从礼法,又何尝会罢黜旧党,举用新党?又何尝会不遗余力地推行绍述?
如今却说从礼法,哄鬼呢?
范祖禹虽也有些不解,但不管怎么说,赵官家都是纳谏了,当即躬身下拜,说道:“陛下圣德广被,践纳忠言,臣不胜感激!”
赵煦挥了挥手,示意免礼,接着道:“既然事情都已分派完毕,今日朝会,便就到此为止罢,诸位爱卿,可自行回......”
他说到这里时,突然觉得昏昏沉沉地甚是困倦,眼前已是阵阵发黑,强行想支撑着说完,但更觉头痛得厉害......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朝中百官一齐躬身行礼,阵仗甚大,声势极佳。
郝随脸上变色,忙叫道:“退朝!”
随后,诸位大臣们只见官家被几名内侍抬上肩舆,迅速消失在了殿后。
大臣们心中纷纭,有的忧心,有的着急,有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