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赵官家的哄骗
朝会散去后,赵煦并未就此回福宁殿批阅奏章,而是私下在东阁召见了户部尚书蔡京。
蔡京此人,后世名声不佳,但不得不承认,其理财的手段确实高明。
史书上说他“天资凶狠,舞智御人”,可要论“生财”,大宋朝堂上还真找不出几个比他更懂行的。
赵煦一召来此人,也不寒暄,开门见山说道:“国库空虚,入不敷出,你有何法子,不妨直说。”
蔡京先是一怔,道:“此事,官家不是已在朝会中做好交代了么?臣当时便以为很有道理,也无须臣再多置喙什么了。”
赵煦摇了摇头,道:“朕知你能力过人,有些事不便在朝堂上吐露,因此私下将你召来,望你能多多为朕出谋划策,事情若成,朕自会对你大加重用,至于升官封爵,自是不在话下。”
蔡京听闻此言,不禁眼中一亮,有些动容,但随即又恢复平静,恭恭敬敬地道:“官家但有垂询,作臣子的,自然是悉无不答。”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回官家,臣以为,当务之急有四:一曰整顿税制,清理逋欠;二曰核实田亩,杜绝诡名;三曰严稽商税,防止偷漏;四曰裁减浮费,量入为出。”
赵煦眉头一皱,道:“这些都是节流的法子,在朝会上,朕分明听你说根子在开源。”
蔡京便道:“是,根本确在开源不假,但短期之内,要想快速增盈国库,则臣所提此四者亦可,若能推行,三年之内,国库可增数百万贯。”
赵煦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摇了摇头。这些话听起来头头是道,但像整顿税制,清理逋欠这些,实则都是老生常谈。
税制整顿?怎么整?诡名户?谁来查?商税?那些豪强哪个不是朝中有人?
赵煦隐隐察觉到,蔡京在藏拙。这人分明知道症结在哪里,却不肯全盘托出。
蔡京鉴貌辨色,知官家已有不满,忙道:“回官家,臣本愚直,不知变通,此事果真是难以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有负官家重望。”
赵煦也不点破,只淡淡道:“蔡卿既然不愿多说,朕也不勉强。退下罢。”
蔡京躬身行礼,退出殿外。
之后,赵煦独自坐在御案前,心中盘算:“朝廷没钱的根子,不在税制,不在逋欠,而在于那些大地主、大官僚,他们名下田产无数,却想方设法逃税漏税。什么“诡名户”,什么“飞洒”,花样百出,说到底就是不交钱。”
这一点,赵煦自己心中早已有数,因为根本上是那些地主豪强富可敌国,自己要想朝廷有钱,便须下定决心整顿“诡名户”,让那些大地主、大官僚把该交的钱都吐出来。
好在赵煦眼下皇位稳固,无人掣肘,权威一时无两,不像以往那些小皇帝、老皇帝一般前怕狼后怕虎,倒也不怕那些地主报复。
举个例子,赵煦若是清朝的嘉庆皇帝,这些大财主们便是和珅,他们通过制度贪污来的钱,等若是替皇帝存了好久的银库,最终都要统统吐出来。
不过赵煦前世虽是攻读宋史,却也略懂一些经济学,知道朝廷就算制度设计得再好,每一年产出的收入总额并不会增多,本质上还是财富的转移。
打个比方,就是说地主豪强们从老百姓身上搜刮,老百姓变得穷了,地主豪强们变得富裕了,朝廷若是打击地主豪强,也只是把原本老百姓的钱收入国库罢了,就算之后国家再减赋税,也只是将一部分的羊毛还给一部分的羊,老百姓并不会因此收入增多。
要想真正使国家富裕,有个现成法子,那便是适才在朝会上提及的所谓胆水浸铜之法。
赵煦记得前世读过史料,绍圣四年,也就是四年之后,德兴人张甲向朝廷献上《浸铜要略》,信州铅山场才开始大规模采用湿法炼铜。这法子能大幅提高铜产量,对解决“钱荒”大有裨益。
如今才是绍圣元年,张甲尚未献书。
因此赵煦提前派人寻访,将张甲召入宫中。
张甲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举止拘谨。
他做梦也没想到,皇帝会亲自召见自己这样一个布衣,一路进宫时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福是祸。
“草民张甲,叩见官家。”他跪伏在地,声音有些发颤。
赵煦摆了摆手,道:“平身。赐座。”
张甲战战兢兢地坐下,不敢抬头。
赵煦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朕听闻,你在钻研胆水浸铁成铜之法?”
张甲浑身一震。这是他私下摸索的技艺,从不曾对外人说起,官家如何得知?
他不敢隐瞒,忙道:“草民确实做过一些试验,只是......尚未有成。”
赵煦点了点头,道:“你且说说,你做到哪一步了?”
张甲小心翼翼地道:“草民发现,胆矾水浸泡铁片,日久能生出铜来。但产铜甚少,且耗时太长,草民试了多次,始终不得其法。”
赵煦“哦”了一声,沉吟片刻,道:“朕在潜邸时,曾读过一本古书,上面提到过类似的法子。那书上说,胆水浸铁,关键在于......叫什么来着?”
他故作思索,说道:“好像是说,胆水用久了会变淡,产铜就少了。是不是这么回事?”
“这......这......”张甲先是思索了一阵,随即点了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官家所言极是。草民也曾发现,胆水反复使用之后,产铜便越来越少。草民试过换新胆水,但成本太高,得不偿失。”
赵煦微微颔首,又道:“那书上还提到一个法子,说是什么‘分段浸渍’,就是把胆水引入沟槽,分成几段,铁片依次浸泡,前面的水浓,后面的水淡,这样能多产铜。你觉得这法子可行不可行?”
张甲只听得目瞪口呆。
官家说的这些,正是他苦苦思索却不得其解的症结所在。他原以为皇帝深居宫中,对这等匠人之术一窍不通,不料对方一开口便直指要害,句句都在点子上。
张甲怔住了,良久良久,才道:“敢问官家,此书现在何处?”
赵煦眉头一皱,道:“怎么,果然是不行么?这种寻常书籍,果然还是误人......”
张甲连连摇头,满脸惊喜之色,道:“自然不是,官家所言,句句精妙,草民......草民茅塞顿开!草民只是想请官家将此神书赐下,以供草民解惑。”
他说着说着,眼中渐渐放出光来,喃喃道:“分段浸渍......分段浸渍......”
想不到自己苦苦思索了许久的问题,官家轻描淡写几句话,竟句句都点在要害上,若是自己得到了如此神书,再好好参悟一番,岂不是就能将一直以来的难题统统破除了?
赵煦见他眼神这般狂热,心中吃了一惊,说道:“这倒是难办了,这书......自然是找不到了,当初朕也只不过是粗略一看,并未放在心上,这次寻你来的目的也是为此。”
张甲闻言,满脸遗憾之色,叹道:“可惜......可惜,若是能得此书一观,想必不出半年,草民便能思出全套的法子来。”
赵煦道:“如此说,你现在已是有了什么心得了?”
“正是。”张甲抬起头,激动地道:“回官家,草民以为,若将胆水分成数池,铁片依次移换,前面的池子产铜,后面的池子也不浪费,如此反复,产铜必能大增!”
赵煦摆了摆手,道:“朕其实对什么胆铜法一窍不通,因此适才所言,不过是纸上谈兵,具体怎么做,还要你去试验。你回去按照朕说的法子试试,若有成效,朕自有赏赐。”
张甲连连叩首:“草民遵旨!草民定不负官家所托!”
赵煦点了点头,又道:“此法既然关乎国计民生,你不可泄露于外人。若有人问起,你也只宜避而不答。”
张甲心中一凛,忙道:“草民明白。”
赵煦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张甲退出殿外,脚步轻快,心中翻涌着说不出的激动。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暗暗想道:“神书,神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