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开源节流
赵煦见朝中大多数官员反对裁冗,心想就算自己执意推行下去,只怕也难以实施,当即沉声道:
“诸卿既认为裁冗不妥,那还有什么法子可以缓解国库紧张?”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过过不多久,户部尚书蔡京出列,拱手道:“官家,诸位大人所言皆是节流。臣以为,朝廷缺钱,根子在开源。天下税赋,盐利最重。熙宁、元丰年间,盐利岁入六百万贯以上。元祐以来,盐法紊乱,盐利大减。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整顿盐法,恢复元丰旧制。”
“蔡尚书好大的口气。”安焘冷冷道,“盐法整顿,牵动东南半壁,稍有不慎,便是民变。元祐年间为何罢废新法?不就是因为民怨沸腾?”
蔡京毫不退让:“安门下此言差矣。民怨沸腾,是因为推行不当,不是盐法本身有问题。熙宁年间盐利六百万贯,百姓也没造反!”
赵煦默默瞧着两人相争,殿中火药味渐浓。
便在这时,金部郎中范子奇出列,拱手道:“官家,臣有一言。铸钱之事,不可不议。如今市面上铜钱短缺,物价波动,百姓手里没有现钱,自然交不上税。臣听说前朝之时,曾有人向当时宰执苏辙献上胆水浸铜之法,只是苏辙愚昧,严词拒绝,此刻想来,若是将此法加以推广,铜产大增,铸钱自可倍增!”
“范郎中此言倒是新鲜。”枢相曾布慢悠悠地道,“胆水浸铜,我倒也听说过。只是此法尚未成熟,贸然推广,只怕劳民伤财。”
范子奇道:“曾枢相有所不知,臣听传言,据说此法已渐近完善,正在不断试验,若朝廷肯投入本钱,招募坑户,不出五年,铜产可增数倍!”
“五年?”曾布冷哼一声,“朝廷等得了五年?西边要打仗,北边要防辽,处处都要钱。范郎中的法子,只怕是远水不解近渴。”
殿中一时争执不下。
对此,赵煦却是不置可否,便在这时,许久未发言的章惇却是献出一策:“既然铜冶见效甚缓,不妨转而推行茶法,若此法推广,增盈国库也只是一年半载之间。”
闻言,赵煦挑了挑眉,并未直接说什么,而是先将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官员身上——都大提举成都等路茶事司的陆师闵。
此人是是中央茶马司的最高长官,曾主管川陕茶马贸易,因治茶有功,三年间将茶额从三十万斤扩增至百万斤,而一路升迁。
但他也因苛待茶农,剥削过甚,被前宰执苏辙弹劾,贬至管东岳庙,直到当今改元,赵官家亲政,要推行绍述,恢复元丰新法,这才被重新举任。
“陆卿,”赵煦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陆师闵微微一怔,随即出列,拱手道:“官家,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但臣想问一句,朝廷缺钱,是缺一时,还是缺一世?”
殿中一静。
陆师闵继续道:“若只是缺一时,裁冗节流足矣。若缺一世,则非开源不可。”
他有条不紊地说道:“盐利、茶利、市舶、矿冶,每一样都是利源。”
“臣在川蜀多年,深知茶法之利。川茶岁产数百万斤,元丰年间行榷茶法,岁入百万贯。元祐以来,茶法废弛,川茶之利大减。若朝廷肯恢复茶法,以茶易马,一举两得!”
“陆师闵,你说得倒好。”安焘冷冷道,“茶法废弛,是因为百姓苦其久矣。恢复茶法,岂不是重蹈覆辙?”
陆师闵直视安焘,从容说道:“安门下,百姓苦的不是茶法,是推行茶法的人。若用人得当,法岂能害民?”
便在这时,殿中角落里一名大臣发出一声冷笑,道:“恕刘某直言,此话恐怕轮不到你陆师闵来说罢?”
陆师闵脸色一变,怒道:“刘安世,你什么意思?”
刘安世越众而出,全然不理陆师闵,转而向赵官家拱手说道:“启禀陛下,当初陆师闵推行茶法,手段何等苛暴,逼得川蜀茶农‘有逃而免者,有投水以免者’,可谓是民怨沸腾,若茶法之事,仍交予此人处置,臣只怕贻患无穷!”
陆师闵面色涨红,怒道:“你!”
赵煦听着刘安世的发言,微微颔首,心中却是不免有些激动,这位“殿上虎”沉寂已久,此时忽然发言,却是一针见血。
刘安世以直谏闻名,号称殿上虎,只因言语太过犀利,从而得罪新党,被实施清算,本要外放英州安置,但赵煦强行将此事按了下来,刘安世也就暂时留在了京都之中。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赵煦心想:“当初陆师闵被贬,由新任长官黄廉接手后,革除弊政,茶利几年后仍然达到一百二十万缗,说明茶法本身没问题,是执行的人出了问题,可见陆师闵先前说得也不无道理,只是他自己最初并没有做到罢了,然而对于黄廉,且不论他是旧党官员,召回等于是再打新党的脸,就算执意召用,到了如今,他已是去世了两年,也根本召回不了。”
但他随即念头一转:“陆师闵能力倒是不错的,只是一时并未考虑实际,这才铸成大错,他已经被贬黜过一次,料来也不敢重蹈覆辙,我不妨先用着瞧瞧,若他还不知悔改,大可再行换人。”
赵煦打定主意,便道:“刘卿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陆师闵闻言,脸色立时变得煞白,当即双膝跪地,道:“陛下,臣当初为政,确有诸多不是,但之后都痛定思过,有所悔改,况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怎能因人一时之过,就全盘否定呢?”
赵煦见他主动找好了台阶,便微微一笑,道:“那好,朕便给你一个机会,三年之内,务必拿出成果来!”
陆师闵闻听此言,一时间惊喜交加,连连磕头,道:“谢陛下恩典!”抬起头,又道:“无须三年,臣一年之内若拿不出成果,那便......”
赵煦微微摇头,笑道:“说了三年之内,那就三年,不用着急,朕既然用了你,自然是信你。”
陆师闵更是心中感激不已,道:“谢陛下!”
刘安世见赵官家已有主意,便拱手道:“既然陛下宽仁,那臣也愿代行监督,若陆师闵所为有丝毫不妥,臣立时禀报朝廷......”
赵煦笑道:“不必了,你就留在京都,好好直谏便可,监督陆卿,朕自有人选。”
刘安世听官家语气坚决,只得道:“臣......遵旨。”
“陆都大(陆师闵官职简称)适才提到盐利、茶利、市舶、矿冶,说这四项都是利源。”赵煦目光扫过群臣:“先前已提到三项,至于剩下的市舶,有没有人说说?”
提举市舶司李常出列,拱手道:“官家,臣在市舶司多年。神宗皇帝在位时,市舶岁入约五十万贯。元祐以来,市舶之政废弛,许多番商裹足不前。臣以为,朝廷当整顿市舶,增给本钱,招徕番商。若能恢复元丰旧观,市舶岁入可达百万贯!”
章惇冷笑:“市舶之利,臣也听说过。但番商狡猾,朝廷若不加提防,只怕钱没赚到,反被他们钻了空子。”
李常道:“章相此言,臣不敢苟同。番商重利,只要朝廷政策稳定,他们自会蜂拥而至。元丰年间便是明证!”
赵煦听着群臣争执,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他站起身来,殿中顿时安静。
“诸卿所言,朕都听到了。”赵煦淡淡道,“盐利、茶利、市舶、矿冶,每一样都是开源之大项。但朕也知道,每一样都有阻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朕问诸卿一句:莫非什么都不做,朝廷的窟窿就能自己填上?”
殿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赵煦缓缓道:“事情究竟能不能成,那是后来的事,当务之急,还是要去做。”
一众大臣道:“陛下英明。”
赵煦望向提举市舶司李常,道:“市舶之事,你先拟个条陈,初步实施一番,若有显效,朕自当重重嘉赏。”
李常当即躬身说道:“臣遵旨!”
“诸卿也都回去好好想想,一月之中,朕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群臣纷纷应声。
赵煦坐回御座,心中松了口气。
方向有了,接下来就是干。他知道,这些大计每一样都是硬骨头,但骨头再硬,也得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