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大航海时代
福宁殿东阁,烛火摇曳。
赵煦屏退左右,案上摊着一张海图,是市舶司进呈的草图,线条粗疏,标注寥寥,许多岛屿只是一团墨点。
赵煦已经盯着这张图看了许久,在等一人。
先前在朝会上和一众文武百官们商议,要富国强兵,无非也就是着落在“开源节流”四个字上。
开源有四,盐利、茶利、市舶、矿冶,前一日传召张甲,只能勉强算是矿冶,此刻赵煦所谋算的,正是市舶、矿冶。
过了好一阵,门外一个悠长的声音叫道:“臣安焘,求见官家!”
赵煦挥了挥手,特赦押班刘惟简便扯着嗓子道:“宣门下侍郎安焘进殿!”
安焘快步进门,只见赵官家背对着自己,正瞧着案上搁着的一张舆图,不禁问道:“官家召臣,不知......”
“安卿,你来看看这个。”安焘话音未落,赵煦已转过身来。
安焘闻言,当即趋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张海图上。
图以明州为起点,向东延伸,画着一串岛屿,有的标了名字,有的只是一团墨迹。
此图,一看便知是市舶司进呈的草图,潦草不堪,只因商人知道地方,但不愿告诉官府确切位置;官府也知道,但并不关心,也就没作多问,这一来二去,图便越发粗略。
“官家,这是......海图?”安焘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
“朝廷不是缺钱么?”
“是。”
“朕打算派船出海。”赵煦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从明州到对马,从对马到壹岐,从壹岐到本州岛西海岸。一个被朱笔圈出的地方旁边,写着一个蝇头小字:石见。
“先到对马岛,再到壹岐岛,然后深入日本本岛。此处正是石见国,据说,这石见国内有一座银山,储量极大,矿脉绵延数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安焘:“朕算过一笔账。若能开发此矿,每年可多得白银数百万两。”
数百万两。这四个字像四块巨石,砸在安焘心头。
安焘吃了一惊,脸色陡变。
他如今虽是门下侍郎,但在神宗朝曾做过权三司使,总计天下钱粮,又曾担任过户部尚书,自是知道一些根底。
朝廷每年从矿冶、商税、市舶、田赋中抠出来的白银,不过几十万两。
数百万两,那是整个朝廷岁入白银的十倍以上。
若真有这笔钱,西北军费、禁军缺额、赏功银、甚至整顿水师,一揽子解决,根本不需加征百姓一文钱。
但安焘的兴奋只持续了片刻。他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官家所言的日本在哪儿?石见银山,听都没听过。消息从何而来?是真是假?就算有,人家凭什么让咱们挖?”
“官家从何处听闻?”安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还有一丝不安。他不是不信赵官家,是怕赵官家被人骗了。
赵煦没有立刻回答。
他总不可能说自己是穿越者,读过《岭外代答》和《诸蕃志》,因此知道日本石见银山在十六世纪产银占全球三分之一。
他略一迟疑,便道:“朕自是从古籍上得知,并派人询问过市舶司的官员,消息可有八分凭证。”
听得此言,安焘还是有些不信,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
“安卿,你坐下。朕跟你慢慢说。”
安焘依言落座,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但赵煦自是看得出,他就是想听自己说完之后,再马上劝阻,不禁感到有些无奈:“要说服这些固执的臣子,还真不是一件易事。”
“朕自是知道你心中担忧。”赵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一则是所谓日本地处何处,二则是石见银山是真是假,三则是就算是真,人家又凭什么会将银山拱手相让,四则是就算人家答允,朝廷又有没有船、有没有水师远航。”
安焘一怔,随即垂首:“官家圣明,臣......确有此虑。”
“朕一个一个跟你说。”
“先说日本。日本国,又称倭国,在东海之外,距明州约数千里。”
“自唐末以来,中日官方往来虽少,民间贸易从未断绝,比如明州、泉州、福州的海商,就曾常年往返于两国之间。他们带去瓷器、丝绸、药材,换回日本产的沙金、水银、硫磺、珍珠,还有日本刀。”
“欧阳永叔(欧阳修)写过一首《日本刀歌》,其中有一句‘宝刀近出日本国,越贾得之沧海东’,这你总该听说过罢?”
安焘点了点头,这首诗他确实读过。
“据市舶司官员所说,海商的船,从明州出发,顺风时七八日可达日本。他们先到肥前的值嘉岛,再转航至筑前的博多湾。”
“这博多湾是日本接纳外国商船的主要港口,各国商船云集,蕃坊、唐房一应俱全。那里聚居着大批我朝商人,有的甚至娶了当地女子,世代经营海上贸易。博多湾的唐房里,常年住着上百名宋商。”
赵煦瞧了一眼安焘,看他听得入神,便笑了笑,接着道:“咱们的人在那边根基很深,朝廷要做的,不是另起炉灶,是把民间的力量接过来、用起来。”
安焘听到这里,神色略有松动,但眉头仍未舒展。
“臣在户部时,也曾读过市舶司的奏报。明州、泉州海商往日本贸易,确有此事。但......银山,臣从未听说日本产银。”
“安卿未曾听说,只是因底下官员未曾奏报罢了。”赵煦的目光锐利起来,“海商其实知道,但他们以利益为先,自是不愿说。他们知道自己一旦说了,朝廷就要管,倘若朝廷管了,他们就没那么方便了。”
这不是赵煦的臆测。宋代海商对贸易路线、海外物产向来讳莫如深,这是通例。
市舶司的官员坐在岸上收税,从不问船往哪里开,只问运回来什么。至于日本产什么矿、在哪里产、产量多少,并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知道。
“所以依官家之言,那石见银山是真的?”安焘追问。
“这是自然。”赵煦的语气不容置疑,“朕且不问你信不信,朕先问你,倘若真能从日本运回白银,每年数百万两,不扰民、不加赋,枢密院能不能用这笔钱练出一支二十万精兵、五年内荡平西夏?”
安焘沉默了。
他在算账。
二十万精兵,按宋军标准,一名禁军每年的军饷、衣粮、赏赐,平均约五十贯。二十万人,一年就是一千万贯。
以银钱比价一两兑一贯来算,正好是一千万两。
而朝廷目前的岁入中,白银部分不过几十万两,连塞牙缝都不够。
若真能每年多出数百万两白银,西北的军费就不再是户部的噩梦,枢密院也不用天天为了缺额、空饷、拖欠赏赐而焦头烂额了。
这笔账,赵煦自是早已算过了,这时并不直言,只是要让安焘自己知悉其中利害。
安焘神色肃然,道:“若真如官家所言,国库每年能增数百万两的收入,要荡平西夏,也只在指顾之间罢了。”
赵煦笑道:“既是如此,那还有何不实施此举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