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异样
纳塞尔在旁边听着,把喝完的咖啡杯放在弹药箱上,他也放松下来,抱着一板巧克力夹心饼干坐在舱门旁,边吃边问,
“他到底悬赏你们多少钱?我听说锤头鲨死了以后还翻倍了。”
他在也门商人的船上做了三年大副,见过最多的赏金是一船走私柴油在穆卡拉港交的滞港费,那只是钱。人命标上价格是另一回事。
张海还在算,老船长替他回答了,
“从三万起步涨到十万了,后来把锤头鲨也炸了,再翻一两倍吧。”
“一个人二三十万?”
“加起来,队长贵一点,我跟蛙人一个价,腿脚不好,打折。”
纳塞尔把这排字用阿拉伯文记在日志扉页上,甲板上没有人再说话。海风从右舷灌进来,把便携瓦斯炉的火苗吹得左右乱晃。
突然,舰桥上的雷达预警仪亮起了一个微弱的光点。
船员放下咖啡杯,眯着眼盯着电子海图,那个光点在索科特拉礁盘外围的航道交叉点上,缓慢地向南移动。
他用阿拉伯语对大副报了个方位,纳塞尔听完没有翻译,只是站起来把航海日志压在腋下,快步往舰桥走去。
海面依然平静。
引擎平稳,远处的夜色里,海盗在轻拍的碎浪声中拉开PKM的枪栓,金属咬合声混进了亚丁湾的夜风。
四艘快艇正从礁盘方向围拢过来。
…………
夜晚的海水很平静。
货轮在航道中线以十二节的速度稳稳地往东偏北方向前进。
舰桥驾驶室里,导航雷达的绿色荧光在海图上拖出几道淡淡的痕迹,系统老化导致的轻微信号将电子海图的边缘模糊成一片光斑。
纳赛尔坐在高脚凳上,手里端着今晚的不知第几杯也门摩卡。
他的眼睛每隔几秒扫一次雷达屏幕,在也门海岸警卫队开了二十年船的人看雷达的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
他们不盯着屏幕,是让屏幕上的每一个光点自己跳进余光里,跳不进来的才是异常。
一个微弱的光斑在索科特拉礁盘外围的航道交叉点上停了一下。
那束回波很小,比商船的回波小得多,在雷达上只亮了不到半格刻度。
礁盘区的石灰岩喀斯特地貌在海浪冲刷下会产生和海面漂浮物完全一致的反射波,这个光点混在礁盘回波里,就像一粒沙子掉进沙堆。
光斑消失了几秒后重新出现,比刚才的位置偏了不到零点二海里,随后又再次被回波淹掉。
纳赛尔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到那张因热浪和疲劳而松弛的面孔上。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张海靠在驾驶室门口的舱壁上,把他的M4步枪横在膝盖上擦拭枪机。
张海抬头看着纳赛尔又一次扫过那个光点,却没有做任何标记。
“这是你第几次注意那个光点了?有情况为什么不跟我说?”
纳赛尔转头看了张海一眼,然后转回去,用圆珠笔指了指雷达屏幕上那片灰白色的回波区。
“在索科特拉礁盘,每年这个季节,本地渔民会在礁盘外侧捕捞海胆和礁蟹。他们的船很小,又是木壳,单台舷外机,吨位比我们的救生艇还轻。
这种船雷达回波极弱,有时候根本显示不出来,有时候只显示一两个点。”
他把圆珠笔在屏幕上敲了两下,
“这个点明显是渔船在礁盘附近作业。他们把舷外机熄了,用桨划进礁盘缝隙里捞海胆,所以雷达只能断断续续地扫到一小块船壳反光。”
“你确定是渔船?”
“海盗的快艇进不了礁盘,索科特拉礁盘区的水下石灰岩柱最密集的地方间隙不到两米,快艇的舷外机螺旋桨吃水深度至少半米,不等他们靠近,礁盘会把整个舷外机底壳刮烂。这种地形在也门海域太常见了,十几年前我在海岸警卫队服役的时候天天见到渔船在礁盘附近作业,从来没人担心过这里面能藏什么别的东西。”
“任何一个诡异的光点都要关注,我不管它是不是渔船。你在这条航道上跑的年头再多,该关注的还是要关注。”
张海把M4的枪托抵上肩窝,透过机械瞄具看向海面,“礁盘上面藏不了大船,但一个光点能藏下的东西可不少,快艇藏进去在雷达上只会留一小块反射面,跟渔船的回波完全一样。如果他们贴礁走,晚上雷达根本分不清礁盘和艇壳。”
“我在亚丁湾这片礁盘海域跑了半年,从来没误判过。”
纳赛尔把圆珠笔夹进航海日志扉页,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话音刚落,一发7.62×54mm子弹打在了货轮的左舷舷墙上!
“砰?”
一声枪响,让纳赛尔手中的咖啡一抖,杯子都差点没掉在地上。
“什么情况?!”
子弹打在舷墙钢板上绽出一片火星,反弹后嵌进甲板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拆的旧铁丝网里,把铁丝网撞得叮叮当当响!
纳赛尔还没来得及把杯子放下,连续几发的机枪扫射紧跟着打了过来!
子弹乒乒乓乓敲在船壳上,打穿防弹帘外层钢板的声音震耳欲聋。
有一发打在舰桥舷窗正下方的钢板焊线上,火星从窗框和钢板的缝隙往上溅,在舷窗玻璃上留下一小块焦痕。
“操!”
乔尔从帆布堆里滚起来,抓着AK的手在发抖。
过去几周的陆地作战已经让他对射击声形成了条件反射,他整个人在甲板上缩紧身子,本能地把枪口扫向四周。
“进安全屋!”
布兰德从集装箱后面窜出来,两手把嘴里的万宝路夹在半空,烟头还没点着就从嘴里被震掉了。
他弯腰捡起烟头往安全屋铁门方向猛跑,几步并作一步跳过舱门口的排水沟,冲进铁门后面反手推上栓杆!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甲板上已经没人敢站着了。
水手们在听到第一声机枪扫射的瞬间就滚进各自的掩体,他们要么翻到高压水枪底座后面,或是几名水手整个人缩在集装箱和舱壁的三角缝隙里。
张海侧身压入舷墙掩体,把M4的枪管从舷外排水孔探出去透过机械瞄具往海面扫视。
夜色很浓,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海面上的能见度不到三百米。
但从他蹲在舷墙后面的这个角度,透过排水孔和夜雾的缝隙,他看见在远处的黑夜里,几道不易察觉的影子正贴着高耸的礁盘边缘来回移动。那些影子快而细长,偶尔打出一串枪口火光。
它们在礁盘之间穿梭进出,此起彼伏。
老船长说道:
“他们冲到外沿扫一梭子,然后缩回礁盘里面换下一个角度。礁盘石灰岩太密,子弹能钻出来,但他们的艇身躲在射击死角里不出来,他们在!”
“远程干扰!”
张海压低枪口,从舷外排水孔撤回步枪。
“不用进安全屋了。他们不会登船。他们只是在消耗我们的精力。”
“这些b养的子弹不耗钱吗?哪有这么多子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