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船上生活
浮坟的凌晨没有日出,海雾从西南方向漫过来,贴着海面铺开,把四艘拖网渔船的吃水线泡在一片灰白色的湿气里。
德什卡重机枪的枪管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枪手用袖子擦掉,袖子湿了,枪管还是凉的。
穆罕默德·奥卡沙站在最高处的平台上,看着底下四艘快艇在雾里解开系泊绳。
舷外机在怠速中发出低沉的轰鸣,螺旋桨搅碎的海水在雾里看不清。
一号艇是玻璃钢壳体的走私快艇,双台七十五马力舷外机,船头焊了一块从报废皮卡上拆下来的钢板当防盾,防盾后面架着一挺PKM通用机枪,
二号艇是木壳渔船改装的突击艇,单台六十马力舷外机,船身涂成灰蓝色,远处看跟索马里普通渔船一模一样。艇上六个人,AK之外还带了一具RPG-7发射筒和两枚PG-7V弹头,藏在渔网底下。
其余两艘是铝壳做的,双台九十马力舷外机,速度快但船身轻,所以压不住浪。
艇上只安排了四个人,两把AK,作为侦察前哨,跑得快、追得远、发现目标后不参与正面冲撞,只用无线电叫人来。
最后一艘单台六十马力舷外机,但改装了双联装PKM枪架,两挺机枪并排架在船头,弹药各配一箱两百发弹链。
这艘艇的火力最猛,是最接近一艘小型武装巡逻艇,缺点是吃水深、转弯半径大,在礁盘区的狭窄水道里只能走直线。
四艘快艇在海面上拉开一个西向的扇面编队,一号艇居中为主攻,二号艇在右翼伪装接近,三号艇前出侦察,四号艇在后策应。
舷外机的轰鸣声在海雾里混成一团,从浮坟平台上往下听,像一群大黄蜂从脚底飞过。
索马里海盗的快艇战术在2010年这个时间点上已经相当成熟。
穆罕默德从不搞自杀冲锋,他打的是狼群围猎,多艘快艇分组配合、分工合作、分向围攻,一艘或两艘负责警戒或分散护航军舰注意力,其余的集中力量攻击目标船只。
四号艇在后方用双联装PKM的火力打开货轮船桥的防守缺口,一号艇趁护航PMC被压制时强行贴上船舷挂舷梯。
很难想象,在一个全是海的地方,他居然能学会狼群战术。
穆罕默德拿起对讲机,“从柏培拉到索科特拉只有一条主航道,他们一定会经过礁盘航道的西口!
你们贴着礁走,晚上雷达分不清礁盘和快艇。发现目标后等他们进入礁盘航道再围上去,从侧后方和船头同时贴船。谁第一个登船,我给谁的快艇换新引擎!”
四艘快艇的舷外机同时提转。
海雾被船头劈开,往两边翻卷,露出雾下面灰色的海水。
“冲啊!冲啊!”
“呜呜呜!”
伴随着兴奋的叫喊,四道尾流逐渐散开,往索科特拉的方向拖去。
海雾重新合拢,很快就把快艇吞掉了。
……
货轮从柏培拉出港已经大半天了,甲板上的防弹挡板收在驾驶室两侧,高压水枪的管路检查完毕,RHIB挂在吊艇架上。
米尔趴在船舷上,额头搁在冰凉的铁栏杆上。
海面很平静,涌浪不高,但货轮很慢很慢,十四节的航速在开阔海面上就等于一个移动靶,涌浪从侧舷推过来的时候船身会轻微地左右横摇。这种幅度的摇摆对老船长来说不算什么,对乔尔来说就是刑具。
老船长站在甲板上,手里端着一杯从柏培拉买来的走私喜力啤酒,看着乔尔对着亚丁湾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跟着你主子混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晕船啊。”
“那有什么办法?我只有开船的时候才不晕。”米尔脸朝下说完,又干呕了一轮。
布兰德靠在集装箱上,点了一根万宝路。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海风,指了指米尔的方向,
“你现在吐出来的东西,按索马里兰海关的估价大概值不少钱。今天中午饭我们都还没吃,你就已经把自己那份还给了亚丁湾。
按黑市汇算,你欠船东半桶压缩饼干、一份MRE主食、外加一杯速溶咖啡,加起来大概十三美元,算你十美元。我给你垫,扣在下次运费里。”
“在索马里,军火商和税务稽查员你分得清吗?”
米尔晕乎乎地看向布兰德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蛙人从舰桥上端了一杯速溶咖啡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走完舷梯,包装盒上印着2005年过期的阿拉伯文。
他看了一眼日期,又闻了闻杯沿。然后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张海问。
“跟法军MRE里的红酒差不多。法国人打仗不行,酿酒也不行,现在我发现他们种的咖啡豆更不行。”
站在一旁的纳塞尔从货舱里搬上来一小箱物资放在甲板上,撬开箱盖。
里面码着几包真空包装的也门摩卡咖啡豆,外层裹着防潮锡纸,每一包的真空包装都凸起一粒粒被压缩的咖啡油脂印子。
他把其中一包拆开,对甲板上的便携瓦斯炉开始煮咖啡。
等煮好以后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包括还趴在船舷上、双手捧过杯子时手指仍微微发颤的米尔。
张海喝了一口,“不错,比老米尔那杯强,那杯喝完我都愿意交代所有军事机密了。”
纳塞尔把箱子推到一边,
“老板让我带上船的,他说PMC喝好了,仗就打好了。咖啡豆是生产力工具,跟柴油一样,算在运费里。”
张海把杯子放下,“海盗喝阿拉伯茶是因为能让他们在快艇上亢奋到凌晨四点。我喝咖啡是为了在凌晨四点把亢奋的海盗打死,也门咖啡豆在索马里可是违禁品,悠着点。”
布兰德点完最后一根烟,然后把空烟盒揉成一团,往货舱方向随手一掷,转头对纳赛尔说,
“锤头鲨死了,整个索马里海盗所有人都在找我们,军阀悬赏涨了又涨,你这船就不能再快点吗?”
“这艘货船就这样,快不了一点,你也看见了,要是害怕,就到安全屋躲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