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靠在船舷上，看着这个索马里兰最大的深水港从灰蓝色的晨雾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码头上有人走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肩上扛着不知道从哪艘船上下来的货。

　　“远看像迈阿密。”

　　张海把烟头弹进海里，“近看是美国噩梦。”

　　老船长从驾驶舱探出脑袋，他顺着张海的目光扫了一眼港口，然后把舵柄交给杰米。

　　“迈阿密我没去过，但这地方比博萨索干净。博萨索码头上全是鸟屎，这里至少只有人屎。”

　　“这就是进步。”张海说。

　　货船逐渐靠岸，布兰德站在舷梯口。他换了件干净的夏威夷衬衫，看起来像个去迈阿密度假结果航班迫降在索马里的美国游客。

　　乔尔跟在后面，肩上扛着那包被海水和汗浸透的帆布行李袋，屁股上的弹片伤口就贴了块创可贴。

　　“海关。”

　　布兰德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跟他们谈谈。”

　　“你不会又被人用枪指着吧？”张海问。

　　“这里是索马里兰。”

　　布兰德头也不回，“不是索马里。”

　　“那区别是什么？”

　　“区别是。”

　　布兰德从舷梯上跳上码头，“博萨索的人拿枪指着你，然后跟你要钱。这里的人跟你要钱，然后才拿枪指着你。”

　　张海看着布兰德的背影消失在码头尽头的灰色建筑里。

　　那栋建筑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用三种语言写着“柏培拉港海关”，索马里语、阿拉伯语和英语。

　　“你觉得他能谈下来多少？”

　　蛙人从货舱口爬出来，手里拎着那把擦干净的M24。

　　“我又不是军火商，等他出来就知道了。”

　　张海蹲了下来，“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要么被当成皮条客轰出来，要么打折。”

　　柏培拉港海关大厅。

　　布兰德站在柜台前，面前坐着一个穿蓝色制服的海关官员，柜台上放着一台积满灰尘的台式电脑，电源线被拔掉接在另一个插排上。

　　“布兰德先生。”海关官员用流利的英语说。

　　“这批货的报关单上写的是‘农业机械零件’。”

　　“是的。”

　　“你的船吃水线很深，农业机械零件通常不会这么重。”

　　布兰德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一张印着富兰克林头像的美钞，崭新，连号都没有。

　　他把钞票放在柜台上，然后用手掌把一叠文件推了过去。

　　“农业在索马里兰是个严肃的行业。”

　　海关官员的视线从钞票上移开，落到布兰德的衬衫上。

　　“布兰德先生，你这件衬衫，在我们这儿，通常只有两种人会穿。一种是拉斯维加斯的皮条客。另一种是意大利的s情片导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叠美钞，“来索马里兰做生意的美国人，我还没见过第三种。”

　　海关官员把文件挪到侧面，露出整摞钞票。

　　他数都没数，把钞票拿起来放进抽屉，关上抽屉，然后在那份文件上盖了个章。

　　手续正规，报关单、公章与签字一个不落，多出来的部分正在抽屉里轻微滑动。

　　“欢迎来到索马里兰。”

　　布兰德把墨镜重新戴好，衬衫后背汗湿了一片。清关砍价本身也像一场微型战争。

　　布兰德站在舷梯下，把那份盖了章的报关单拍在舷梯扶手上。

　　“一切办妥了，他还送我一本《古兰经》。”

　　张海把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他，“你在《古兰经》下面数美元，真主在天上看着你。等你上去了，七十二个处女全都不搭理你。”

　　“所以我活着的时候多赚点。”

　　布兰德接过饼干咬了一口，然后啧了一声。

　　他把剩下的半块压缩饼干塞还给张海，“说正事吧。”

　　布兰德从乔尔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卷海图，在码头上摊开。

　　海图的上面用阿拉伯文标注着各种信息，红色记号笔圈出来的区域占了亚丁湾西侧大半，黄色散落在索马里兰沿岸。

　　剩下的空白处盖满潦草写下的船名、时间和赎金数额，这是一张用二十四个月情报凝聚出来的索马里海盗活动地图。

　　“红色区域就是阿瓦德部族活动范围。近三个月劫了至少四条船，全部发生在瓜达富伊角以西到加洛威海域。”

　　“阿瓦德有二十艘快艇，三十到四十枚RPG弹头，两艘伪装成渔船的母船，设有一个情报节点专门监听国际商船AIS信号。”

　　“黄色区域是不受管控的小型海盗团伙各自为战，装备AK为主，偶尔有RPG，人数通常不超过十人，不固定活动海域，随机劫船。”

　　至于绿色区域那么就相对安全了。

　　另一份材料是三张七寸证件照，每一张背面都用透明胶带贴着阿拉伯文人物小传。

　　阿瓦德·奥卡沙，阿卜杜拉·奥卡沙的长子，加洛威北部民兵指挥官，二十五岁，特别喜欢的装备特点：AK下挂榴弹发射器，舷外机改装装甲板。

　　尤素夫·奥卡沙，阿瓦德的表弟，三十一岁，负责也门方向军火采购。

　　“军阀不在乎儿子，在乎面子。你让他丢了快艇、丢了对小头目的控制、丢了在加洛威码头的脸。他一定会杀了你。”布兰德提醒道。

　　张海用烟头点了点加洛威的星号。

　　张海接着说，语气平淡如分析天气，“索马里军阀的跨区追杀，他付出的军火、人力和部落威信，最终会折算成下一年度保护费提价的理由。你如果在柏培拉被吓退，等于替他免费打了广告：连PMC都不敢接的单子，以后周边所有商队都得乖乖把过路费翻倍。”

　　布兰德沉默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衬衫口袋里那包万宝路，发现烟盒又空了。

　　布兰德啧了一声，“这批货虽然已经到了柏培拉，但买家在哈尔格萨等我，本地武装运输队可还没人敢接我这个头号通缉犯的单子。”

　　布兰德抹了一把脸很无奈地表示，“我现在也是军阀的通缉犯，消息已经在加洛威码头人尽皆知。从柏培拉到哈尔格萨，武装护送你能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