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培拉港的改车行在内陆方向差不多两公里的地方。

　　空地四周围着波纹铁皮搭的围墙，铁皮上满是弹孔，不过听说是老板自己用AK扫的，为了测试改装后的钢板能不能扛住7.62毫米的近距离直射。

　　真是个怪人。

　　他后来解释道：“每一辆车出厂之前都要吃三发子弹，打穿了返工，打不穿交货。客户看了都说好。”

　　空地上停着七八辆车。

　　有三辆是半成品的丰田Hilux，车斗里焊着PKM通用机枪的三脚架底座，车门内侧加挂了用卡车弹簧钢板改的装甲板，焊缝粗糙但结实。

　　另外几辆是客户的：一辆挡风玻璃上贴着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标志的日产Patrol，据说是某个军阀去年从摩加迪沙巷战里缴获的战利品，送来这里是给PKM换供弹机构。

　　一辆涂着沙漠迷彩的福特Ranger，蛙人正蹲在旁边看两个本地技工拆它的涡轮增压器。

　　“那是上个月在柏培拉哈尔格萨公路上被伏击的车。”

　　老板见张海在盯着看，顺手递过来一根烟，

　　“索马里兰安全部队的，一车九个人，全死了。军阀把车烧了，但没舍得炸，拖回来换个大梁还能再跑十年。”

　　老板他自己在迪拜做过十年汽修，英语里夹着阿拉伯语的尾音。

　　他让张海试驾了一圈那辆六缸的肌肉车，又让他空踩了两脚油门，然后指着那排半成品的改装皮卡问他要不要挑一辆。

　　“丰田Hilux，去年款，3.0升柴油涡轮增压，四驱，手动变速箱。车况八成新，底盘刚加固过，车门内侧加挂了六毫米弹簧钢板，整车空重两吨出头，加满油跑八百公里，百公里油耗大概十二升。”

　　他拍了拍引擎盖上的弹孔补丁，“这辆三万二千美元。如果只跑公路不加装甲，普通的二手Hilux大概一万二到一万五，当然，你要是上了哈尔格萨公路，普通版最多能撑过前五十公里搓板路，后面的盘山碎石路会把你的底盘颠成筛子。”

　　张海听着老板说的这些专业术语，有些发懵。

　　他不是不懂这些车，他是完全不懂。

　　这老板叽里呱啦说啥呢？听上去很牛逼的样子啊。

　　张海咳嗽一声，把老船长拉到一边，“我们还有多少钱。”

　　“还剩四万五。”

　　“所以买一辆改装皮卡，我们就只剩两千块加油。”

　　张海把问题甩回给老板，

　　“如果我们不只买一辆，我们需要至少三辆，情况会怎样？”

　　老板的笑容收了一下，

　　“三辆改装皮卡，每辆按三万二算，总共九万六。你们买得起？”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几个风尘仆仆的亚洲人。

　　以他二十年改车行的经验判断，这三个人的现金流不超过五位数。

　　张海如实告诉他，“买不起，但我们可以帮你做事。”

　　“做事？”

　　老板用拇指蹭掉车身上一块干掉的油泥，“你看看我这场子里，帮工的够多了，你们能做什么？”

　　“我们是雇佣兵，花钱办事。你给我们车，我们帮你摆平一个麻烦。”

　　老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那张面孔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他指了指空地另一端。

　　那辆涂着北极熊标志的GAZ-2330“虎”式装甲越野车正以某种炫耀的姿态横着停在那里。

　　旁边站着四个俄罗斯人。

　　最显眼的那个戴着墨镜，他穿着褪色的海魂衫，袖口卷到肩膀，前臂的肌肉在下午四十度的高温里泛着油光。

　　左肩上有一个褪色的海军步兵纹身，属于黑海舰队。

　　“看到那几个俄国大兵了没有？”

　　老板的声音压低了些，“仗着自己的车牛逼，车技牛逼，抢我的生意。上个月我有一批改装件从吉布提港海运过来，全被他们在海关截胡了！”

　　“你要是能让他们滚出柏培拉港，三辆改装皮卡就当是报酬。”

　　“那个光头带头的，他是谁？”

　　“伊万·彼得罗维奇·科洛廖夫，太平洋舰队海军步兵退役，他们成立了一个所谓的私人安保公司，叫北极熊。

　　合同还没签几单，先把附近所有PMC的货源都掐了个遍。每抢我一单，他们就给海关的小领导提成百分之十五！”

　　“他开那个车难道不怕被当地人盯上吗？”

　　“这里是索马里兰，不是索马里，我们早就独立了。”

　　张海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老板也看向那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海。

　　突然讥笑着说，“你们？”

　　“我们怎么了？难道我不是人？”

　　“你知道俄国人在索马里兰混了多少年吗。从沙俄时代就开始往非洲之角派探险队，冷战时期他们在柏培拉有军事顾问团，训练索马里国民军的炮兵和装甲兵。后来苏联解体，这批人没走，就地转行做军火贩子和雇佣兵。

　　伊万和他那帮人在这里混了几年了，柏培拉街头每一个小孩都认识他们的车。而你们连本地话都还讲不流利，几个亚洲猴子想去碰他们的虎式装甲车？”

　　他把游标卡尺插回裤袋，“所以你们还是回去考虑考虑要不要凑钱买那辆吧，别把自己小命搭进去啊！”

　　“不用考虑，我们干的就是这样的活。”

　　张海转过身，掏出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不过先借我们一辆皮卡，如果有问题，我会赔你。”

　　老板盯着他，面带嘲讽的冷笑几声，然后从裤腰上解下一把钥匙，往张海胸口一扔。

　　“那辆白色的。2008款的，没改装，没装甲，连空调都是坏的，油箱满的。撞坏了从你们的账上扣。”

　　“行。”

　　白色丰田Hilux停在俄国佬的虎式装甲车旁边。

　　伊万摘下墨镜，看着这个裤腿上还缠着绷带、脚上蹬着被炸烂靴子的华夏人从驾驶座上推门下来。

　　“你们几个。”

　　张海指了指伊万，又指了指他身后那几个正在擦枪的俄国人，用英语说，

　　“听说你们车技了得，想不想比一场？”

　　其中一个小平头从后面站了起来，伊万翻了个白眼才把墨镜重新戴上，用拇指朝张海的方向点了一下，“你们几个小黄人？跟我们比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