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折节下交
听得沈括无奈叹息,倾吐当年旧事,赵煦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想不到这位名垂后世的沈大学士,在当下却是这般处境唯艰。
“老先生用心良苦,晚生也是直至此刻,也才知晓,朝堂之中的那些王公大臣,未必真的在意民生,老先生守道不屈、毁誉自若,晚生着实钦佩不已。”
沈括叹道:“能有你这样的后辈听老朽唠叨,老朽也算是福泽不浅了,这梦溪园虽偏,倒也清净,偶尔有人来说说话,也算足慰平生了。”
此时日光正盛,沈括说话时微微侧过脸,阳光正好落在他右颊之上,那处原本淡红的疤痕便显得更加清晰,更加可怖。
赵煦目光落在沈括脸上,在他颧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老先生这园子,清静是清静,只是......”他顿了顿,“住得可还习惯?”
沈括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不是问“住得惯不惯”,是问“这日子过得怎么样”。
“习惯了。”他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赵煦注意到他说话时,下意识抬了一下手,像是想护住什么,又很快放了下去。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了千百遍。
“老先生身边,可有人照料?”
沈括没有回答。他转过头,望着溪水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内子脾气不好,不愿家中多添外人。”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但赵煦注意到,他说这句话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却不是因为年纪已老,是因为怕。
“老先生家中之事......”赵煦斟酌着措辞,“晚生斗胆一问,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沈括摇了摇头,嘴角牵出一个勉强的笑:“足下好意,老朽心领了。只是这门里门外的事,外人插不上手。”
赵煦没有再问,心中却是一阵酸涩,他注意到沈括说完“外人插不上手”后,目光一直往内院的方向飘。
那眼神充满了恐惧,似乎沈括怕极了张氏,带有一种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再冲出来、不知道自己又要挨什么打的恐惧。
赵煦不禁感到一阵心酸,一个在朝堂上敢和皇帝争论的人,在自己的家里,却连坐下都不敢坐实。
赵煦轻声问:“老先生,平日里......令夫人也曾对你动过手吗?”
沈括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只见手背上还有几道未愈的抓痕,新伤叠旧伤。
“也没有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只不过是脾气急了点。”
“急了点”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那些伤不是伤,好像那些血不是血一般。
赵煦踌躇了良久,终于发问,声音很低:“恕晚生无礼,却是有一点想问,老先生是否曾想过......离开此地?”
沈括闻言,一脸落寞,摇了摇头,道:“以天下之大,可老朽......又能去哪呢?”
他叹了一口气,道:“老朽是个罪臣,走不远的,再说......她一个人......也不容易。”
赵煦闭上眼睛,没有再看沈括脸上那道疤,那道疤,在夕阳下,红得像血。
临走之前,赵煦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向沈括躬身一揖,这场面令在旁侍立的王恩都差点忍不住惊呼出声,还是赵官家使了个眼色,这才令王恩不得不按捺了下来。
沈括微微一怔,他先前已是认定了面前这位年轻人绝对出自大官豪绅人家,想不到此时却是向自己行此大礼。
他当即站起身来,向赵煦回了一礼,动作虽有些迟缓,但很认真。
“小友不必如此。”他的声音很轻,“老朽一个罪臣,当不起。”
赵煦直起身,看着他那张皱纹深布的脸,轻声道:“老先生自是当得起。”
沈括叹道:“年轻人不骄不躁,原已十分难得,老朽能在垂暮之年,得交小友这样的人才,生平......更无憾事。”
赵煦摇了摇头,道:“老先生盛赞,小子实不敢当,来日定当再来拜访。”
沈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亭中,目送赵煦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回到驿馆之后,赵煦在房中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半天没有放下。
王恩站在一旁,见他神色不属,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了口。
“臣倒是有一事不解,今日官家去见学士之时,为何不直接显出身份,表明来意?”王恩低声道:“似沈学士这等人才,若能被官家复用,岂不是对他最大的恩典,他自然也会心生感激不是?”
赵煦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王恩连忙拱手:“臣并非质疑官家决断,只是官家今日以‘小友’自居,处处藏着掖着,反倒将自己置于晚辈之位,臣实在想不通,沈学士便是学识再博,又何以值得官家如此大费周章?”
赵煦却是摇了摇头,道:“老人家身子骨弱,自是受不得刺激,他在这梦溪园中,都难得片刻清净,朕又何必惹人不快?”
王恩闻言,却是一怔,赵官家这番言论,都不能说是体恤臣下,而是对臣下退让了,恐怕当年唐太宗李世民对待朝中臣子,也莫过于此罢?
但其实赵煦之所以这么做,还有一个深层次的原因,只是没和王恩讲述罢了。
根据史料记载,沈括晚年继妻张氏“凶悍,时于声色、虐待”,家中父子皆不敢与之争,这是一个病理性的暴虐人格,而不是一个简单的“脾气不好”或“夫妻不和”。
但当张氏病逝,沈括竟悲痛欲绝,过江时一度要跳江殉情,还是被左右劝住,这才挽回一命,但是紧接着在第二年,他还是心中抑郁,病逝于梦溪园。
用现代化来讲,此时此刻的沈括,乃是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也就是受虐者对施虐者形成非理性的情感依赖,在对方离去后感到失落甚至崩溃。
与世人所知的不同,沈括并非颐养天年,闲来无事,便以平生所学,著成《梦溪笔谈》,而是被朝廷抛弃、被妻子虐待,在绝望中写下了《梦溪笔谈》。
赵煦心里清楚,若是让他得知了自己皇帝的真实身份,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热情迎接,而是惶恐、怀疑,甚至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