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社在乡政府大院旁边,三间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龙潭乡信用合作社”几个大字。牌子上的漆已经掉了不少,远远看去斑斑驳驳的,像一张长了癣的脸。
李天宇站在信用社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他的贷款申请书,还有一份他熬了好几个晚上写出来的创业计划书。计划书写在一张一张的白纸上,用针线缝在一起,厚厚的一摞,像一本小册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信用社的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屋里有两张办公桌,两张桌子对着摆,中间隔着两米远。靠墙的地方有一排木头椅子,椅子上坐着几个人,都是来办业务的——有存钱的,有取钱的,也有像他一样来贷款的。
“同志,你找谁?”一个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
李天宇循着声音看过去,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他面前放着一摞文件,正在低头看什么。
“我找信贷员。”李天宇说。
“我就是。”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我想申请贷款。”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李天宇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上打着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裤子是黑色的,膝盖上也有补丁。鞋是解放鞋,鞋面上沾着泥巴,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坐吧。”年轻人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李天宇坐下来,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这是我的申请书和计划书。”
年轻人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先看了申请书,然后翻开那本用针线缝在一起的计划书。
计划书写得很详细,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第一页是概述,写了他要干什么——开一个农家饭店,同时发展种养殖业。第二页是市场分析,写了他为什么觉得这个饭店能赚钱——省道要改道了,从大龙村经过,车流量会很大,司机需要吃饭休息。第三页是资金用途,写了每一分钱要花在哪里——盖房子、买材料、买桌椅板凳、买锅碗瓢盆、买种子肥料、买鸡苗猪崽。第四页是盈利预测,写了第一年预计能赚多少钱,第二年能赚多少钱,第三年能赚多少钱。第五页是还款计划,写了贷款什么时候还,分几次还,用什么钱还。
年轻人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很仔细。每翻一页,他都会停下来想一想,偶尔皱一皱眉,偶尔点一点头。
李天宇坐在对面,手心全是汗。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把手心的汗擦掉。
他的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如果贷款批不下来怎么办?他的启动资金只有五千多块,盖房子、买材料、买种子,哪一样都要花钱,五千多块根本不够。他需要这笔贷款,至少要三千块,才能把饭店盖起来。
但如果批不下来呢?他不敢往下想。
年轻人翻完了最后一页,把计划书放在桌子上,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李天宇?”他问。
“是。”
“大龙村的?”
“是。”
“你这计划书写得不错。”年轻人说,“但你凭什么觉得你的饭店能赚钱?省道改道的事,你是听谁说的?消息可靠吗?”
李天宇犹豫了一下。省道改道的消息是运输公司老板告诉他的,老板在交通系统有关系,消息应该可靠。但他不能把老板的名字说出来,这会给人添麻烦。
“消息可靠。”他说,“我在青阳市认识一个做运输的朋友,他在交通系统有人,消息已经定了,只是还没公布。”
年轻人皱了皱眉。“还没公布的事,你怎么能确定?”
“我相信我的朋友。”李天宇说,“他不会骗我。”
年轻人没再追问,翻到计划书的资金用途那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你算过没有,盖房子要多少钱?买材料要多少钱?人工费要多少钱?你写的这些数字,是你自己估算的,还是找人问过的?”
“我问过。”李天宇说,“砖瓦厂的价格我问过了,青砖五分钱一块,瓦片两分钱一片。木材的价格我也问过了,松木方子一块钱一根。人工费我打算请村里的乡亲帮忙,给工钱,但不会太多,一天一块钱管饭就行。”
年轻人点了点头,又翻了翻计划书。“你要贷多少?”
“三千块。”
“三千块?”年轻人把计划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天宇。“你知道三千块是什么概念吗?一个普通农民,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三五百块。三千块,他得不吃不喝干十年。”
“我知道。”李天宇说。
“你知道我们信用社的贷款条件吗?”
“知道。”李天宇说,“要有担保,要有还款能力,要有明确的用途。这些我都有。”
年轻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同情,也有几分无奈。“你用什么担保?你家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房子?地?房子是土坯房,值不了几个钱。地是集体的,你不能拿它来抵押。你拿什么担保?”
李天宇沉默了。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他家确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三间土坯房,墙皮都掉了,屋顶的瓦片也破了不少,下雨天到处漏雨。地是集体的,他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不能拿来抵押。
“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年轻人把计划书和申请书推回来,“不是我不想贷给你,是条件不够。上面有规定,我也没办法。”
李天宇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桌上的计划书,那是他熬了好几个晚上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心写的,每一笔账都是算了好几次的。他不甘心就这样被拒绝。
“同志,”他说,“我知道我没有抵押物。但我会还的。我一定会还的。你给我一年时间,我连本带利还给你。”
年轻人摇了摇头。“不是我不相信你,是规定就是规定。没有担保,我不能放款。出了事,我得担责任。”
“我可以找人担保。”李天宇说。
“谁能担保你?”年轻人问,“你家亲戚?你们村的村干部?你找谁来担保?”
李天宇又沉默了。他认识的人不多,能担保他的人更少。姑姑在青阳市,但她的工资不高,养一家人已经很吃力了,不能让她为难。王大爷、赵叔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让他们担保,万一还不上,他们会倾家荡产。
他站起来,把计划书和申请书装进信封里。“谢谢同志。”他说,转身往门口走。
“等一下。”年轻人叫住了他。
李天宇回过头。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说:“如果你能找到人担保,我可以再考虑考虑。但担保人必须有稳定的收入,最好是吃商品粮的,在城里有正式工作的人。”
李天宇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秋天的阳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站在信用社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心里空落落的。
三千块钱。在城里人看来,三千块不算什么。但在大龙村,三千块是一笔巨款,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攒不下来的钱。
他知道信贷员不是故意为难他。规定就是规定,没有担保就不能放款,这是上面的政策,谁也改不了。
但他需要这笔钱。没有这笔钱,他的饭店就盖不起来。饭店盖不起来,他的创业计划就是一张废纸。
他站在信用社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邮电所,给周建军打了个电话。
“周哥,我贷款的事遇到麻烦了。”他在电话里说。
“什么麻烦?”周建军问。
“信用社要担保人,要城里吃商品粮的,有正式工作的。我找不到这样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建军说:“我来。”
“什么?”李天宇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来给你担保。”周建军说,“我在青阳市有正式工作,户口也是城里的,符合他们的条件。我来给你担保。”
“周哥,这……”李天宇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你别说了。”周建军打断他,“你救了我爸的命,我这辈子欠你的。三千块钱算什么?你要是还不上,我还。你等着,我明天就去你那儿。”
“周哥,谢谢你。”李天宇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你等着我就行了。”
挂了电话,李天宇站在邮电所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在医院里第一次见到周建军的情景。那天他正在给周建军的父亲做针灸,周建军冲进病房,满脸焦急,一进门就说“大夫,救救我爸”。后来周建军的父亲康复了,周建军跪在他面前,说“李大夫,你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记着”。
他以为那只是客气话。没想到,周建军是认真的。
第二天上午,一辆解放牌卡车开到了大龙村。
车停在村口,周建军从驾驶室里跳下来,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脚上蹬着一双翻毛皮鞋,头上戴着一顶雷锋帽。他从车上搬下来几箱东西——苹果、梨、罐头、奶粉,还有一箱白酒。
“周哥,你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李天宇迎上去。
“又不是给你的,给你爸你妈的。”周建军把东西往他手里塞,“你爸身体还没好利索,得补补。你妈眼睛不好,喝点奶粉有好处。”
李天宇把东西接过来,心里热乎乎的。
周建军跟着他回到家,见了李立飞和王兰英,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地叫着,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王兰英虽然看不清,但听得出来这孩子是个实在人,拉着他的手说:“小周,你是个好孩子,谢谢你照顾天宇。”
“阿姨,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周建军说,“天宇救了我爸的命,这点东西算什么?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您尽管说。”
坐了一会儿,周建军站起来说:“走,去信用社。”
两个人走出村子,沿着土路往乡里走。一路上,周建军问了他很多问题——石头地开垦得怎么样了,井打好了没有,饭店什么时候动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李天宇一一回答,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建军听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宇,你是个能干的人。这块石头地,别人种不出来,你一定能种出来。这个饭店,别人开不起来,你一定能开起来。你放心,有我在,这事一定能成。”
到了信用社,还是那个年轻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看到周建军,愣了一下。
周建军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脚上蹬着翻毛皮鞋,一看就是城里来的人。他身上有一种气场,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场,而是一种见过世面、办事牢靠的气场。
“你是?”年轻人问。
“周建军,青阳市运输公司。”周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工作证,放在桌子上,“我来给李天宇担保。”
年轻人拿起工作证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建军。“你是他什么人?”
“他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周建军说,“他救了我爸的命。没有他,我爸早就没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翻开李天宇的贷款申请书和计划书,又看了一遍。
“他要贷三千块。”年轻人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他还不上,你要替他还。”
“我知道。”周建军说。
“你不怕他还不上的时候,你替他还这笔钱?”
“不怕。”周建军说,“我相信他。他一定能还上。”
年轻人看着周建军,看了好一会儿。他从周建军的眼睛里看到了坚定,看到了信任,看到了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承诺。
“行。”年轻人说,“这笔款,我批了。”
李天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批了?”他问。
“批了。”年轻人说,“三千块,年息六厘,期限一年。你在这个合同上签个字,然后去柜台拿钱。”
年轻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贷款合同,放在桌子上。合同是印好的,上面有格子,有空白处需要填写。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填上了金额、利率、期限,然后把笔递给李天宇。
李天宇接过笔,手在发抖。
他签过很多次名字——高考报名的时候签过,在医院办手续的时候签过,办理医师资格证的时候签过。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手抖得这么厉害。
三千块,年息六厘,一年期限。
这笔钱,是他创业的第一笔贷款。是他从石缝里往外爬的第一根绳子。是他改变命运的第一块跳板。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李天宇”。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写的难看多了。但他不在乎。重要的是,他签了。
周建军也在合同上签了字。
年轻人盖上了公章,把合同收好,然后说:“去柜台拿钱吧。”
李天宇走到柜台前,把合同递进去。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三遍,然后递给他。
三十张“大团结”。每张十块,一共三百张。不对,三十张“大团结”是三百块,三千块应该是三百张“大团结”。他低头一看,果然,厚厚的一沓,崭新的票子,还带着油墨的味道。
他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三百张,一张不少。
他把钱装进牛皮纸信封里,把信封揣进内衣口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周建军说:“周哥,谢谢你。”
周建军摆了摆手。“别谢我。等你赚了钱,请我喝酒就行。”
“一定。”李天宇说,“一定请你喝酒。”
两个人走出信用社。秋天的阳光很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李天宇站在信用社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装钱的牛皮纸信封,手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三千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笔钱。这笔钱,能让他的饭店从图纸变成现实。能让他的石头地从荒地变成良田。能让他的梦想从脑子里蹦出来,站到阳光下。
“天宇。”周建军站在他旁边,点了一根烟,“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给你担保吗?”
李天宇摇了摇头。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嘴上说要干一番事业,实际上啥也干不成。”周建军吐了一口烟,“但你不一样。你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你说你能治好我爸,你治好了。你说你要回村创业,你回来了。你说你要在石头地上打井,你打出了水。你说你要开饭店,我相信你一定能开起来。”
“周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李天宇说。
“我知道。”周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干活。我去看看你那块石头地,看看你打了什么样的井。”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周建军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急。李天宇跟在后面,步子也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又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哟,李大学生,又带人回来了?”吴赖坐在树下,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这位是谁啊?你城里的朋友?”
周建军停下脚步,看了吴赖一眼,然后对李天宇说:“这人谁啊?”
“我们村的。”李天宇说,“不用理他。”
周建军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跟着李天宇走了过去。
吴赖在身后喊:“李大学生,你是不是借到钱了?贷了多少?三百?五百?够不够你盖房子啊?”
李天宇没有回头。他的步子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
他的口袋里装着三千块钱,心里装着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吴赖永远都看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