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降。福特轿车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穿行。

　　顾云秋看着后视镜。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两个街区外晃了一下，跟了上来。转过三个弯，距离始终保持在五十米左右。

　　不远不近。不藏不躲。

　　“有尾巴。”顾云秋双手握紧方向盘，“从宪兵队出来就粘上了。”

　　陆明辉靠在副驾驶椅背上，没有回头。右手摸到后视镜的边框，拨了一下角度。

　　镜面里，黑色轿车的车型是丰田AA，虹口那边常见的公务车。

　　“三个弯，五十米。”陆明辉盯着镜面里的尾灯，“不是跟踪，是递帖子。”

　　顾云秋瞥了一眼后视镜：“什么意思？”

　　“想杀我的人不会让你看到他。”陆明辉收回手，“前面路口左转，进武昌路。第三个巷口拐进去，熄火，关灯。他既然想见，就让他进来。”

　　顾云秋踩下离合，降档。

　　福特轿车在路口猛地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嘶鸣，一头扎进武昌路。

　　连续越过两个路口，车头一偏，滑进一条废弃的死胡同。

　　引擎熄火。车灯关闭。

　　车厢里只剩远处街灯在砖墙上投下的一道模糊影子。

　　几秒后，低沉的引擎声靠近。

　　黑色轿车缓缓转过巷口，车灯扫过胡同里的砖墙，直直打在福特轿车的车尾上。

　　刹车，停住。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陆明辉推开副驾驶的车门，走下去。左臂的石膏挂在胸前，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黑车的车门推开。一个戴礼帽的男人走下来。右手压着帽檐，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两人相距十步。车灯的光柱横在中间。

　　“跟了一路，不累吗？”陆明辉看着对方的轮廓，声音平稳。

　　男人没回话。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身侧。指尖夹着的东西在车灯下闪了一下。

　　钢针。

　　陆明辉的右手往后腰移了半寸。

　　男人抬起头，摘下礼帽。

　　路灯的余光打在他脸上。

　　陆明辉的手停住了。

　　车灯的光柱打在两人中间的积水上，碎成一片白光。

　　他愣了一下。

　　右手没有从后腰撤回来。目光在对方的脸和袖口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空了的左手上。

　　钢针不见了。

　　陆明辉笑了。往前走了两步，跨过光柱，右手这才垂下去。

　　“松井？你小子什么时候来的上海？”

　　松井看着陆明辉。嘴角慢慢挑起来。

　　他迎上来。“明辉君！真是好久不见。”

　　两人单手抱了一下，分开。

　　陆明辉用右手捶了一下松井的肩膀。捶的时候，手掌顺着肩线扫了一下——松井的左袖口平整，钢针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来上海也不打招呼。”陆明辉收回手，目光在松井脸上多停了一拍，“想来富开森路是老同学的手笔。”

　　松井脸上的笑容没变。

　　“明辉君身边总有些不讲规矩的人。”松井把礼帽扣回头上，帽檐压了压，“我帮你挡了一次。不保证有下一次。”

　　“既然碰上了，今晚我做东。”陆明辉转身走向福特车，“虹口，樱花居酒屋。我再叫几个人，咱们好好叙叙旧。”

　　松井点头答应。

　　陆明辉坐进副驾驶，从挡阳板后面抽出一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电话号码。拿起车载电话，拨了出去。

　　“课长，松井君到上海了。樱花居酒屋，给您留了位子。”

　　挂断。

　　“叫上小野。”他对顾云秋说。

　　顾云秋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松井那辆丰田AA的车灯。

　　“什么来头？”

　　“士官学校的同学。黑龙会。”陆明辉闭上眼，“比邵世军难对付十倍。”

　　半小时后。虹口，樱花居酒屋。

　　榻榻米包间。炭火盆烧得正旺，木炭裂开，爆出几点火星。

　　陆明辉盘腿坐着。小野和松井分坐两侧。

　　拉门推开，中岛信一穿着便服走进来。

　　三人起身。

　　“课长。”陆明辉微微低头，“冒昧请您来，是松井君刚到上海，几个老面孔聚聚。”

　　中岛看了松井一眼，目光交汇，一触即分。他在主位坐下。

　　“坐吧。离开东京这么久，难得有这样的局。”

　　清酒温热。陆明辉右手端起酒壶，给中岛倒酒。酒液拉成一条细线，稳稳落入瓷杯，没洒出一滴。

　　“课长，今天去宪兵队，和小野君定了个方案。”陆明辉放下酒壶，“中储券推行，黄金搜索转入暗查，解除封锁恢复通商。细节小野君已经拟好文书了。”

　　中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转向小野。

　　小野挺直腰板。“课长，参谋本部要的是钱。明面解封，暗中盯特定货物。报上去是转入暗查，不是撤防。”

　　“没有准备金，商户不认中储券。”松井插话，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准备金的事，我来解决。”陆明辉右手在矮桌上敲了两下，“上海滩那些跟南京走得近的，暗中通敌的——抄家、查抄，金条填进银行当准备金。名单明天一早送到课长办公桌上。”

　　包间里安静下来。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

　　中岛没有立刻表态。他把酒杯搁在桌面上，拇指压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抄谁？”

　　陆明辉看着他。

　　“跟南京走得近的那些人，有一半在替帝国做事。你把人家的金条端了，以后谁还替帝国卖命？”中岛的拇指从杯沿上松开，“名单给我之前，先过一遍小野的档案库。凡是在册合作者，不动。不在册的，随你。”

　　陆明辉右手在膝盖上多停了一拍。

　　“明白。”

　　中岛把酒杯放在桌上。“小野负责抓人查抄。松井呢？”

　　“松井君的商会负责接盘，强行推行中储券。”陆明辉转头看向松井，“老同学，这可是发财的差事。黑龙会在上海的根基，就靠这一波了。”

　　松井没有马上接话。他端着酒杯，指腹沿着杯沿转了一圈。

　　“发财的差事。”松井重复了一遍，语调拖了一截，“明辉君，黑龙会接盘，那虹口东岸的三个码头，我要独家经营权。”

　　陆明辉看着他。

　　“虹口东岸是海军管辖区。”小野皱眉，“松井君，胃口不小。”

　　“本来就不大。”松井放下酒杯，看向中岛，“课长，黑龙会在上海铺渠道、推中储券，总得有个吃饭的地方。虹口东岸那三个码头，我不碰海军的货，只走商会的民用物资。利润的两成，归课长的专项经费。”

　　中岛端着酒杯没动。目光从松井移到陆明辉。

　　陆明辉笑了一声：“老同学到底是做生意的。课长，虹口东岸现在荒着。给松井用，比让它空着强。”

　　中岛把酒杯放下。“两成半。”

　　松井愣了一拍。随即端起酒杯，敬了过去。

　　“明辉君还是跟在士官学校时一样，什么账都算得清。”松井笑着喝了。

　　中岛看着三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杉计划，绝不能有闪失。”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三人举杯同饮。

　　酒过三巡。气氛活络起来。

　　中岛放下筷子，突然开口：“明辉，你那个司机，顾云秋。”

　　陆明辉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筷子稳稳夹起一块生鱼片，放进碟子里。

　　“顾秘书怎么了？她可是你派给我的。”

　　“心脏偏右的人不是没有，但怎么会那么巧？”中岛看着陆明辉，“我总觉得不太对。”

　　陆明辉扫了一眼三人。

　　“我们干情报的，最不能相信的就是巧合。可人家是满铁的，来自大本营。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也很被动。”

　　中岛摩挲着酒杯，场面陷入沉默。

　　陆明辉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她有没有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做什么。”

　　包间里没人说话。小野的手搁在腰间。松井的眼睛眯了起来。

　　陆明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既然怀疑她，就让她去咬人。咬谁，我们说了算。”

　　他看着中岛。

　　“反正她是大本营派来协助工作的，工作嘛，做什么不是工作？”

　　中岛盯着陆明辉。手指搁在酒杯沿上，转了半圈，停住。

　　陆明辉端起酒杯，没喝，搁在嘴边。

　　“课长不是一直教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太浪费。不如疑人照用，用完再杀。”

　　中岛看了他良久。

　　拿起酒壶，亲自给陆明辉倒了一杯酒。

　　“明辉，我果然没看错你。”

　　陆明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空杯搁在桌上，没有再说。

　　中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刺身，慢慢咀嚼。

　　他咽下去之后，转头对小野说了一句日语。声音很轻，被炭火的噼啪声盖住了大半。

　　陆明辉没有转头。手里的筷子搛着一块腌渍姜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姜辣冲上鼻腔。他咽了下去。

　　酒过三巡，中岛放下筷子，看着陆明辉。

　　“明辉，说起来还欠你一顿酒，但是少了一个人，总觉得少了份惊喜。”中岛端起酒杯，没喝，“现在她要来了。”

　　“谁？”陆明辉抬头。

　　中岛把酒杯搁回桌面，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你最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