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是下午两点半的。周建军的卡车把李立飞从医院拉到青阳长途汽车站的时候,离发车还有二十多分钟。汽车站不大,候车厅里摆着几排塑料椅子,有的破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地上有瓜子壳、烟头、踩扁的纸杯,一个清洁工拿着扫帚在角落里慢吞吞地扫,扫几下停一下,像是在磨洋工。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发车时刻表,白底黑字,写着去往各个乡镇的班次和票价。去大龙村所在的平川镇,票价两块三毛钱,每天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
张紫妍已经到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裤子,白色的帆布鞋,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不少东西。她站在售票窗口旁边,手里攥着三张车票,不时踮起脚尖往门口看一眼。看见李天宇扶着父亲走进来,她赶紧迎上去,把车票递给他。“我买好了。三张,靠窗的。”
李天宇接过车票,看了她一眼。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来的。他注意到她换了一双平底鞋,不是平时在学校穿的那种小皮鞋,是白色的帆布鞋,鞋底有防滑纹,走山路应该没问题。书包的侧袋里插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鼓鼓的,灌满了水。她准备得很充分,像是要去远足。
“你跟你爸妈说了?”他问。
“说了。我说去同学家住两天。”张紫妍的脸更红了。她没有跟父母说自己是跟一个男生去他的村子——母亲知道她去过医院,知道她认识李天宇,但不知道她要跟他回家。父亲更不知道,父亲只知道她报了农经专业,在家看《中国农村经济概论》,看得津津有味。她撒了谎,心里有些不安。但她安慰自己——她没有做坏事,她只是去看一个地方,了解农村的真实情况。这是学习,不是玩。
李立飞看着张紫妍,笑了。“闺女,你不怕晕车?去我们村的路不好走,颠得厉害。”
“不怕,叔叔。我坐过班车,不晕车。”
李立飞笑了笑,没有再说。王兰英站在旁边,她听见张紫妍的声音,甜甜的,脆脆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溪水。她在心里想——这姑娘,真好。声音好听,人也好,给病人送饭,给老人削苹果。天宇要是能找个这样的媳妇,她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想着,想得有些远了。
李立芬把蛇皮袋和塑料袋搬到班车的行李舱里,一个老太太从车窗探出头来。“这车去平川镇?”
“去。”李立芬说。
“那不上车还等什么?人齐了就开了。”
李立芬扶着王兰英上了车,找个座位安顿好。李立飞不需要人扶,自己走上车,步子稳稳的,虽然不快,但没有晃。他在王兰英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两个人的手就那么握着,像年轻时那样。张紫妍跟着李天宇上了车,在最后一排找了个双人座,靠窗的,她坐里面,他坐外面。书包她抱在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揣着一个宝贝。
班车发动了。发动机在前头,轰隆隆地响,整个车身都在抖,抖得像在筛糠。售票员从车头走到车尾,一个一个收票。走到最后一排,看了张紫妍一眼——一个白白净净的城里姑娘,坐在去山区的班车上,身边放着一个军绿色的书包,怀里抱着一个麦乳精铁罐?不是麦乳精,是书。她从那没有拉严实的书包拉链缝隙里看见了书的封面——《中国农村经济概论》。她多看了这姑娘两眼,撕下车票的存根递给她。
班车驶出车站,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马路。路不宽,两辆车勉强能错开。路面是碎石铺的,大大小小的石头嵌在泥土里,车轮碾过去,石头弹起来,打在车底板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路两边的景色慢慢变了——楼房矮了,店铺少了,行人也稀了。取而代之的是田野、村庄、山丘。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留下一茬茬的稻桩,黄灿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棉花地里还有人在摘棉花,弯着腰,背着篓子,手在一株株棉花秆上飞快地移动。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一派安静祥和。
但路越来越颠了。
不是普通的颠,是那种连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的颠。路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有的坑深得能没过半个车轮。司机开着车在坑与坑之间走“之”字形,左躲右闪,像在表演杂技。但有些坑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碾过去。每当这时,整个车身就会猛烈地颠一下,像一头发脾气的公牛,把车上的人猛地往上抛,又重重地摔回座位上。
李立飞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手还握着王兰英的手。他的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晃来晃去,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自家炕上躺着,任凭窗外风雨飘摇。王兰英想起上次从大龙村坐车到清阳市的时候,因为双目失明,什么风景都不可以看到,并且她上次坐车的时候,因为丈夫病倒了,总是忧心忡忡。现在,她的眼睛已经康复了,她坐在车上看到两边别致的风景和万物,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心情特别舒畅。
张紫妍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她从上车就开始看窗外,一直看到现在,眼睛都没有移开过。窗外的景色从城郊的农田变成了丘陵地带,从丘陵地带变成了山区。山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郁郁葱葱的,像一层厚厚的绿毯子。山脚下有条河,河水不宽,但水流很急,哗哗哗的,在石头间奔涌。河边的路更窄了,窄到只能过一辆车,对面要是来辆车,就得有一辆退到宽一点的地方让行。
她看见一个村庄从车窗外掠过。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村子。树下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或蓝色的卡其布衣服,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看着远方。他们看着班车从村口经过,眼神空洞而麻木,像是在看一阵风吹过,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农村不是你想的那样。它不是诗,不是画,不是教科书上那些美好的名词和形容词。它是土地,是庄稼,是汗水,是老茧,是一年到头在土里刨食、刨出来的还不够吃的那种东西。”她那时候不太理解父亲的话,觉得父亲太悲观了,太消极了,太不浪漫了。现在她有点理解了。
“你在看什么?”李天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农村。”张紫妍没有回头,目光还停留在窗外。
“看出什么了?”
张紫妍想了想,说:“看出一个‘穷’字。”
“穷”这个字,她以前也知道,但那是书本上的“穷”,是报纸上的“穷”,是新闻联播里的“穷”。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穷”。现在她见到了——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长满了草;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灰;那些老人脸上的皱纹,比大别山的沟壑还要深;那些孩子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薄得像纸。她见到的是一个她没有见过的世界,一个她只在课本上、电视里、别人嘴里听过的世界。现在这个世界就在她眼前,近得伸手就能摸到。
李天宇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些村庄,那些土坯房,那些皱纹,那些补丁,像是看着自己的家,看着自己的父亲母亲,看着自己的童年。他不觉得惊讶,也不觉得震撼。这些东西他从小看到大,早就习以为常了。习以为常到麻木,麻木到不觉得苦,不觉得穷,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张紫妍说出那个“穷”字,他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穷”,是不可思议的,是不应该存在的。
“你会把它变好的。”张紫妍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李天宇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还在看着窗外。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你说过,‘石缝里也能开花’。”
李天宇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她说过这句话。也许是那天在食堂里,也许是他跟刘老说话的时候她听见了,也许是姑姑或者父亲无意间提起的。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在父亲病倒的那个晚上,在后山石头地里。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石渣,石渣从指缝间漏下去,扎得手心生疼。他看着那些石渣,对自己说了这句话——“石缝里也能开花。”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她说出来了。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荡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班车在一个山坳里拐了个弯,驶上了一条更窄的路。路面从碎石变成了土路,没有石子,全是泥土,被车轮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晴天还好,只是颠;要是下雨,这条路上能陷车,拖拉机都拉不出来。路两边的山更高了,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密密匝匝的,阳光都透不下来,把路遮得阴森森的。山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松脂的清香。
李立飞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说了一句:“快了,还有半个小时。”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张紫妍听出了一种东西——那是乡愁。不是离家的乡愁,是回家的乡愁。它不像离家的乡愁那么浓烈、那么撕心裂肺,它淡淡的,像一杯泡了第二遍的茶,不苦不涩,但回味悠长。
张紫妍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更多的风吹进来。风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山、那些树、那些在田间劳作的人,默默地把这一切记在心里。她没有带相机,但她带了眼睛和心。她把看到的一切都刻在脑子里——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那些老人脸上的皱纹,那些孩子身上的补丁,还有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山。
班车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来。没有站牌,没有候车亭,只有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石头旁边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司机把车门打开,回头喊了一声:“大龙村到了!下车!”
张紫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