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八月中旬到的。
那几天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太阳像一个大火球挂在头顶,把大地烤得发烫。后山的石头地被晒得冒烟,石头摸上去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烫得人手指发红。李天宇已经连续干了十几天,地里的石头搬走了将近一半,地边上垒起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石头墙。他的手上长满了新的茧子,硬邦邦的,摸着像树皮。脸被晒得黝黑发亮,脖子后面脱了一层皮,新长出来的皮肤又红又嫩,晒两天又黑了。
那天中午,他正在地头吃饭。李秀兰送来的饭——一碗红薯稀饭,一个杂面馒头,一小碟咸菜。他坐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馒头咬一口,稀饭喝一口,吃得很慢。老槐树的影子正好罩在他身上,像一把天然的伞。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沙沙作响,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天宇!天宇!”王大爷的声音从土路上传来。
李天宇抬起头,看见王大爷正从远处走过来,手里举着一个信封,边走边晃。他走得很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那件灰色的汗衫湿了一大片。
“王大爷,怎么了?”
“信!你姑姑来信了!”王大爷走到跟前,把信封递给他,“乡邮员送到我家的,说是你姑姑从青阳市寄来的。”
李天宇接过信封,心跳了一下。
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写着“青阳市棉纺厂家属院”几个字,右下角写着“李立芬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写得非常认真。信封的边角有些皱了,大概是寄过来的路上被压的,但封口封得很严实,用浆糊糊了好几层。
他把碗放在地上,用汗衫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有两张信纸,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是那种红色横线的信纸,边缘有些发黄,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味。
他展开信纸,逐字逐句地看起来。
“大哥、兰英嫂:
你们好!见字如面。
这封信我写了好几天,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不知道该怎么说。今天终于下定决心,把想说的话都写下来。
天宇高考的事,我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我在青阳都听说了,想来村里更是传得沸沸扬扬。大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天宇心里更不好受。但我想说的是——天宇才十八岁,人生的路还长着呢。一次高考算不了什么,考不上大学不等于没有出息。我见过太多考上大学的人,出来也不过如此;也见过太多没考上大学的人,最后干出了一番大事业。
天宇是个好孩子,从小就聪明,肯吃苦,有主见。这样的孩子,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差。大哥,你千万别给他压力,也别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他还小,他还有的是机会。
我听人说,村里在分地。咱家分到了什么样的地?大哥你在信里没说,但我想想也知道,吴家乐那个人,不会让咱家好过的。大哥,不管分到什么地,都别跟他争。那个人心眼小,手段毒,咱惹不起,躲得起。地差一点就差一点,多下点功夫,总能种出东西来的。
兰英嫂的眼睛怎么样了?上次我回去的时候,就觉得她的眼睛不太对劲,看东西老是眯着眼睛。大哥,你带她去卫生院看看,别拖着。眼睛不是小事,拖久了会出大问题的。钱的事你别担心,我这边多少能凑一点。
大哥,你的身体也不好,别太累了。家里的事,能放的就放一放,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就是挂念家里。立强在厂里干得还行,虽然工资不高,但好在稳定。大军和小军都上学了,成绩还不错,就是调皮,天天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
大哥,你们要是有啥困难,千万别瞒着我。写信告诉我,我能帮的一定帮。虽然我嫁出来了,但我永远是李家的女儿,永远是你妹妹。
天气热,你们注意身体,别中暑了。
盼回信。
妹妹立芬
1984年8月12日”
李天宇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信上的字迹有些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他能想象出姑姑写信时的样子——坐在那张老旧的写字台前,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写,写错了就涂掉重写,写了不满意就撕了重来。她不是个擅长写字的人,但这一笔一划里,全是心意。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姑姑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圆圆的脸上总是带着笑,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她嫁到青阳市那年,李天宇才八岁,拉着姑姑的衣角不让她走,哭得稀里哗啦的。姑姑蹲下来,捧着他的脸说:“天宇乖,姑姑走了还会回来的。等你考上大学,到青阳来,姑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十年后,他没有考上大学。
“天宇,你姑姑说啥了?”王大爷在旁边问。
“没说什么。”李天宇把信封放进口袋里,“就是问问家里的情况,说她一切都好。”
“你姑姑是个好人啊。”王大爷叹了口气,“嫁出去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娘家。不像有些人,嫁出去就不认人了。”
李天宇点了点头。
“那你赶紧给她回封信。”王大爷说,“别让她惦记着。”
“嗯,我知道。”
王大爷走了。李天宇坐在老槐树下,把碗里的稀饭喝完,把馒头吃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又看了一遍。
姑姑在信里说,她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她远在青阳市,都听说了他高考落榜的事。
想来村里,早就传遍了。
“天宇才十八岁,人生的路还长着呢。一次高考算不了什么,考不上大学不等于没有出息。”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那天晚上,李天宇回到家,吃完饭,回到自己的房间,点起煤油灯,开始给姑姑写回信。
他找了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拿起铅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
想说的话太多了,但能说的太少了。
他想了想,开始写。
“姑姑:
见信好。
您的信收到了,家里一切都好,您不用担心。
高考落榜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不想复读的事,就想好好干活,把家里的日子过好。
村里分地了。咱家分到了后山五亩地,是三类地,石头多,土又薄,不怎么好。但我会想办法的,我已经开始搬石头了,地里的石头搬完了,就可以翻土种东西了。姑姑您放心,这块地我能种好。
我爸的身体还行,就是最近话少了,不太爱说话。我妈的眼睛还是老样子,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我会想办法挣钱,带她去看眼睛的。
秀兰开学就上初二了,成绩还不错。老师说她有希望考上一中,我会供她读下去的。天明也开学上五年级了,他很懂事,还画了一幅画给我,画的是我在石头地里干活的样子,画得很好。
姑姑,您别担心家里的事。我已经长大了,家里的事我来扛。您在青阳也不容易,姑父一个人上班,要养一大家子,还有大军和小军要上学。您别往家里寄钱了,家里还能过得去。
等我把后山的地种好了,我去青阳看您。
祝您和姑父、大军、小军一切都好。
侄儿天宇
1984年8月16日”
他写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有些地方写得不太好,但又不知道怎么改。他把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上姑姑的地址——“青阳市棉纺厂家属院李立芬收”。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想着姑姑信里的那些话。
“天宇才十八岁,人生的路还长着呢。”
十八岁。
他今年十八岁。
六岁的时候,他蹲在墙根下,听到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不能认命。
十二年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声音。
十八岁,人生的路还长着呢。
他不信,他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第二天早上,李天宇去后山干活之前,先去了一趟乡里的邮局。
乡里的邮局在乡政府旁边,是一间不大的房子,门口挂着一个绿色的信箱,信箱上写着“邮政”两个大字。他推门进去,里面有一股墨水味和纸张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看报纸。
“你好,我寄封信。”李天宇把信封递过去。
中年女人接过信封,看了看地址,称了称重量,说:“八分钱。”
李天宇从口袋里掏出八分钱,放在柜台上。那是他从父亲给的三十六块八里拿出来的,他已经计划好了,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但寄信的钱不能省。姑姑惦记着家里,他不能让姑姑惦记太久。
中年女人收了钱,在信封上盖了个邮戳,扔进身后的袋子里。
“几天能到?”李天宇问。
“三四天吧。”
李天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邮局。
他站在邮局门口,看着外面的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通向县城的方向。那条路他走了三年——从村里到县城,从县城回村里。以前走那条路,是去上学,是去考大学。现在走那条路,是来寄信。
但他没有觉得沮丧。
因为姑姑说了——十八岁,人生的路还长着呢。
他转身往后山走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坐着几个人。吴赖正翘着二郎腿抽烟,旁边坐着刘大愣和马三。
“哟,李天宇!”吴赖看见他,把烟头弹到地上,“去哪儿了?去县城了?去复读了?”
李天宇没有看他,从老槐树旁边走过去。
“哎,我跟你说话呢!”吴赖站起来,追了两步,“李天宇,你是不是真打算种那块石头地?我跟你说,那块地你种不出来的。你吴大伯当年都没种出来,你一个毛头小子能种出来?”
李天宇继续走。
“行,你牛。”吴赖在后面喊,“你好好种啊!种出东西来我第一个买!”
笑声从身后传来,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
李天宇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到了后山,他把锄头放下,开始搬石头。
今天的目标是把地中间那块最大的石头搬走。那块石头有磨盘那么大,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他前天就盯上它了,但它太大了,一个人搬不动。他用锄头把石头周围的土挖开,把底下的石头清掉,然后用一根木棍当撬杠,使劲撬。
一下,两下,三下。
石头纹丝不动。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擦了擦汗。
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扣住石头的底部,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啊——!”
石头动了。
它慢慢地从土里被翻了出来,像一只巨大的乌龟翻了个身,露出了底下湿漉漉的泥土。
泥土是黑色的。
李天宇蹲下来,抓了一把石头底下的土。
土是湿的,软的,黑色的,握在手里能捏成团,松开来还是一团。他把土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潮湿的、腐殖质的气味,那是生命的气味,是希望的气味。
石头底下,有好土。
不是这块石头地里没有土,是石头把土压住了。把石头搬走,土就露出来了。
他把那块磨盘大的石头推到地边上,然后回来看着地上那个坑。坑里全是黑土,湿润的、肥沃的黑土,跟表层的干土完全是两回事。
他蹲在坑边,用手把那些黑土捧起来,又放下,捧起来,又放下。
他想到了姑姑信里的话——“地差一点就差一点,多下点功夫,总能种出东西来的。”
姑姑说得对。
地再差,也是地。石头再多,也是能搬完的。土再薄,也是能养厚的。
只要功夫到了,再差的地也能种出东西来。
他站起来,继续搬石头。
那天下午,他搬了将近四百块石头,比平时多了一百多块。他把地中间那片最大的石头清理出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黑色的土壤。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片黑土,土层不厚,只有一巴掌深,但下面还有一层,再下面还有一层。只要有水,有肥,有功夫,这层土会越来越厚,越来越肥。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坐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打开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8月16日,搬石头约四百块。地中间的大石头搬完了,露出下面的黑土。这块地不是没土,是石头把土压住了。”
写完,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给姑姑的信寄出去了。姑姑说,十八岁,路还长着呢。”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扛起锄头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已经没人了。地上有几个烟头,一片瓜子壳,还有一把破蒲扇。路灯还没亮,村子里已经暗下来了,只有几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加快了脚步。
推开院门的时候,王兰英正在灶房里做饭。她站在灶台前,往锅里下面条,下多下少全凭手感。灶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弥漫了整个灶房。
“妈,我回来了。”李天宇走进灶房。
“回来了?饭就好了,你去洗洗。”
李天宇在脸盆里洗了手和脸,水盆里的水立刻变成了灰色。他看着盆里的水,想起了地中间那片黑土。黑土是黑的,水是灰的,但他的未来,是亮的。
他走进堂屋,李立飞已经坐在破旧的八仙桌旁了。他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就那么夹在指间。他看见儿子进来,把烟放在桌上。
“爸。”
“嗯。”
“我今天把地中间那块最大的石头搬了。”
李立飞看着儿子,没有说话。
“那块石头底下,是好土。”李天宇坐下来,“黑色的,湿的,能捏成团。不是这块地没土,是石头把土压住了。把石头搬完,把土翻起来,施上肥,这块地能种。”
李立飞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一闪而过,但李天宇看见了。
“真的?”李立飞问。
“真的。”李天宇说,“我今天亲手挖出来的。巴掌厚一层黑土,下面还有。”
李立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好。”
王兰英端着面条走进来。她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地挪,手在桌上摸了一遍,确认碗的位置,才把面条放下。
“吃饭了。”她说。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默默地吃着面条。面条是杂面的,粗砺,发硬,但煮得很烂,入口即化。王兰英放了咸菜在里面,咸咸的,很下饭。
“天宇。”王兰英忽然开口了。
“嗯?”
“你姑姑来信了?”
“嗯,昨天到的。”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问家里的情况,说她一切都好。”李天宇停了一下,“她还问你的眼睛了。说让你去卫生院看看,别拖着。”
王兰英沉默了一会儿:“你姑姑就是爱操心。妈的眼睛没事,看什么都好好的。”
李天宇没有说话。他知道母亲的眼睛不是“好好的”,但他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没有钱,说什么都是空的。
吃完饭,李天宇帮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点起煤油灯,翻开那本《农业技术基础》。他翻到“土壤改良”那一章,找到关于“客土改良”的内容。
客土改良,就是从其他地方运来肥沃的土壤,铺在贫瘠的土地上,增加土层厚度,提高土壤肥力。后山那块地的石头底下有黑土,但不是所有地方都有。有些地方的土层还是太薄,需要从别的地方运土来填。
运土。
从哪儿运?
后山上面,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但土质还可以。如果把那些土挖下来,运到石头地里,铺在上面,就能增加土层厚度。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力气,需要人手。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
一个人搬石头,一个人翻土,一个人运土,一个人种地。五亩地,一个人,干到什么时候?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人手不够,就靠时间来凑。一天干不完,就干两天;一个月干不完,就干两个月。他总能把这块地种出来。
他把本子合上,在扉页上又写了一行字:“8月16日,姑姑来信。她说,十八岁,路还长着呢。她说,地差一点就差一点,多下点功夫,总能种出东西来的。”
写完,他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的报纸上有一行字,是上次用铅笔写的——“石缝里也能开花。”
那行字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归于沉寂。枣树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随着风轻轻摇晃,像一幅水墨画。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姑姑说了一句话。
“姑姑,你放心。我会把这块地种好的。我会把我妈的眼睛治好的。我会把这个家撑起来的。你等着我。”
三天后,那封信送到了青阳市棉纺厂家属院。
李立芬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邮递员喊她的名字,赶紧擦了擦手,跑出来。
“李立芬,你的信,从大龙村来的。”
她接过信,心跳了一下。
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潦草,但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天宇写的。
她拿着信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后山五亩地,是三类地,石头多,土又薄”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后山那块地她知道,那是全村最差的地,草都不长,她小时候去捡过柴,满地的石头,连路都不好走。
吴家乐把那样的地分给她家,是故意的。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看到“我会想办法挣钱,带她去看眼睛”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
天宇才十八岁,就要扛起一个家。
她想起了十年前,天宇拉着她的衣角不让她走,哭得稀里哗啦的。那时候的天宇,还是个八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脸上有两团高原红,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现在的天宇,已经十八岁了。他要扛起一个家,要种地,要照顾父母,要供妹妹弟弟上学。
她放下信纸,拿起手边的毛巾,擦了擦眼睛。
“天宇。”她在心里说,“姑姑相信你。你一定能把那块地种好。你一定能把这个家撑起来。”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存折上的数字不大,但她每个月都会往里面存一点。那是她攒下来的私房钱,准备给大军和小军上学用的。
她看了看那个数字,又看了看信封。
“天宇再等等。”她在心里说,“姑姑一定会帮你的。”
她把存折放回抽屉,拿起笔,开始给李天宇写回信。
这次的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天宇:
信收到了。姑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你一定会把家里的事扛起来。但姑姑想告诉你——你才十八岁,别把自己压得太累。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该吃饭的时候要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把身体搞垮了。
后山那块地的事,姑姑帮不上忙,但姑姑相信你能种好。你不是个认命的人,从小就不是。
姑姑这边一切都好,你别惦记。
等忙完了这阵子,姑姑回去看你们。
姑姑立芬
1984年8月20日”
她把信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邮局。
那封信在大龙村和青阳市之间来来往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颗牵挂着彼此的心连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