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母亲的眼睛不好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
他只记得有一年冬天,母亲在灶房里做鞋。纳鞋底需要穿针引线,母亲把针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穿了好几次都穿不进去。她让李天宇帮忙,李天宇一下子就穿进去了。母亲笑着说:“妈的眼睛老了。”那时候李天宇才七八岁,觉得“老了”是很远很远的事,远到不需要去想。
后来他上了初中,上了高中,每次回家,都发现母亲的眼睛好像又差了一些。一开始是看远的东西模糊,后来连近的东西也看不清了。炒菜的时候,盐放多放少全凭手感;洗衣服的时候,脏的地方搓没搓干净也看不出来;喂鸡的时候,数来数去总也数不清到底有几只。
但王兰英从来不提这件事。别人问起来,她总是说:“眼睛有点花,老了,正常。”好像这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像长白头发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
李天宇以前也这么觉得。
但那天晚上,他彻底改变了想法。
那是分地之后的第五天。他在后山搬了一整天的石头,天黑了才回到家。推开院门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妈,什么东西烧糊了?”
王兰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他:“没有啊,我炒的菜。”
李天宇走进灶房,看见锅里的菜已经成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贴在锅底,冒着烟。王兰英还拿着锅铲在翻,翻来翻去,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翻成了更碎的一团。
“妈。”李天宇走过去,接过锅铲,“菜糊了。”
“糊了?”王兰英凑近看了看,皱着眉头,“我看不太清,以为是酱油放多了。”
李天宇没有说话。他把糊了的菜倒掉,重新洗了锅。王兰英站在旁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天宇,妈不是故意的。”
“妈,我知道。”李天宇把锅烧热,倒了油,“你去看一下爸回来了没有,这儿我来。”
王兰英应了一声,走出灶房。她走得小心翼翼的,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脚试探着往前迈。灶房到堂屋只有几步路,她走了好一会儿。门槛那里她差点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墙,稳住了,继续往前走。
李天宇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看着母亲那个小心翼翼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菜是李天宇重新炒的,一盘炒鸡蛋,一盘咸菜,一盆玉米糊糊。
王兰英端起糊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烫得她哆嗦了一下。她把碗放下,用手在嘴边扇了扇,笑了笑说:“妈没看清,以为是凉的。”
李立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糊糊。但李天宇注意到,父亲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李秀兰夹了一块鸡蛋放到母亲碗里:“妈,你多吃点。”
王兰英眯着眼睛看了看碗里的鸡蛋,又夹回李秀兰碗里:“妈不爱吃鸡蛋,你吃。”
“妈,你每次都说不爱吃。”
“妈真不爱吃。”
李天宇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低下头,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
吃完饭,王兰英收拾碗筷去灶房洗。李天宇跟过去帮忙,王兰英说不用,让他去歇着。但李天宇没走,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母亲洗碗。
王兰英站在水池前,把碗放进水里,用手摸一遍,摸到脏的地方就搓一搓,搓完了再摸一遍,确认没有脏东西了才放到旁边。整个过程,她的手就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碗上,但即使这样,她也看不清碗洗干净了没有。
李天宇站在那里,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看着那双在水里摸索的手,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的眼睛还好的时候,做针线活做得特别好。村里谁家要做衣服、纳鞋底,都来找她。她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像变戏法一样。邻居王大爷的老伴说:“兰英这手活,村里头一份。”母亲听了就笑,笑得很好看。
现在,她连碗都洗不干净了。
“妈。”李天宇开口了。
“嗯?”
“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王兰英把手里的碗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了想:“好几年了吧。你上初中的时候,就觉得看东西有点模糊。后来一年比一年厉害。”
“去医院看过吗?”
“没有。”王兰英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看什么看,又不是什么大毛病。人老了,眼睛花,正常。”
“妈,你不是老了。”李天宇的声音有些急,“你才五十不到,怎么会老?你这是病,得去看。”
“看什么看。”王兰英的语气还是那么轻,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讨论,“花那个钱干什么。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秀兰要交学费,天明也要交学费,你爸的身体也不好。妈这点小毛病,不碍事。”
“妈——”
“行了行了。”王兰英打断他,端起洗好的碗往碗柜里放,“你一个大男人,别跟妈磨叽这些。去歇着吧,明天还要干活。”
李天宇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把碗放进碗柜。她放得很小心,用手摸一遍碗柜的格子,确认位置对了才松手。一碗,两碗,三碗,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
他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枣树下,李立飞正蹲着抽烟。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儿子出来,抬起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李天宇在父亲旁边蹲下来。
父子俩蹲在枣树下,一个抽烟,一个不说话。
“爸。”李天宇终于开口了,“我妈的眼睛,你知不知道?”
李立飞把烟头掐灭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多久了?”
“好几年了。”
“你为什么不带她去看?”
李立飞没有回答。他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纱。
“天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以为爸不想带你妈去看?爸比谁都想去。你妈跟了我几十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的眼睛不好,爸心里比谁都疼。但是——”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烟。
“但是爸不敢。”
“不敢?”李天宇转过头看着父亲。
“你想想。”李立飞的声音更低了,“你妈要是去卫生院看眼睛,万一碰上吴家乐家的人呢?万一他们问起来——你们家有钱看病了?哪来的钱?是不是偷的?是不是借的?是不是拿了村里的救济款?他们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忘了你奶奶的事了?”
李天宇的心沉了下去。
他当然记得。奶奶当年病得厉害,要去县医院治病,吴家乐不给出证明,说奶奶不是五保户,不能报销。奶奶就那么拖着,拖到最后,连床都下不了了。临终前,奶奶拉着王兰英的手说:“兰英,你的眼睛也要注意,别像我一样。”
“你妈也怕。”李立飞的声音有些抖,“她不是不想看,她是不敢去看。她怕花钱,更怕被人知道。你知道村里那些人怎么说吗——‘李立飞家还有钱看病?他家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装什么病,不就是想多拿点救济吗?’你妈那个人,最怕的就是被人说闲话。她宁可不看,也不愿意被人指指点点。”
李天宇蹲在那里,手指抠着地上的土,指甲嵌进了泥土里。
“还有一件事。”李立飞把烟头掐灭,“你妈的眼睛,不是小毛病。我问过王大爷,他说可能是白内障,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病。不管是什么病,都得去县医院看。去县医院,就要花钱。多少钱?不知道。几百?几千?咱家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也得看。”李天宇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硬,“爸,我妈的眼睛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她会瞎的。”
李立飞抬起头看着儿子。月光下,儿子的脸轮廓分明,眼睛里有种光,那种光他在分地那天见过,在石头地里见过,昨天晚上在堂屋里也见过。
“你想怎么办?”李立飞问。
“挣钱。”李天宇说,“挣到钱,带我妈去看眼睛。”
“怎么挣?种地?那块石头地?”
“种地也能挣钱。”李天宇说,“只要种出来,就能卖钱。”
李立飞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他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李天宇转身走回了屋里。
他推开母亲房间的门。王兰英正坐在床边,对着煤油灯补一件衣服。她眯着眼睛,针线在手里颤颤巍巍的,半天也穿不进针眼。
“妈,我来吧。”李天宇走过去,从母亲手里拿过针线,一下子就穿进去了,把针递还给她。
王兰英接过针,笑了笑:“还是年轻人眼睛好。”
李天宇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母亲补衣服。她的手很巧,但眼睛看不清,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密有的疏。她用手摸了一遍,叹了口气:“缝歪了。”
“没歪。”李天宇说,“挺好的。”
王兰英知道儿子在安慰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妈。”李天宇开口了。
“嗯?”
“等我把那块地种出来,挣了钱,我带你去县医院看眼睛。”
王兰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花那个钱干什么。妈没事。”
“妈,你的眼睛不是小事。你再不看,以后连我都看不清了。”
王兰英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儿子。她看不清儿子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比以前高了很多,宽了很多,肩膀厚实了,下颌的线条也硬朗了。她的儿子,已经不是那个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孩子了。
“天宇。”她的声音很轻,“妈不怕瞎。妈就怕你们受委屈。”
李天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爸跟我说了,分地那天,吴家乐把咱家五口人算成四口,把十亩地变成了五亩。”王兰英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李天宇心上,“天明十一岁了,户口还没上。你爸去乡里跑了十几趟,人家就是不给办。为什么?因为吴家乐打了招呼。他一句话,你爸跑断腿也没用。”
“妈不识字,没文化,但妈知道,这个世道,有钱有势的人说了算。吴家乐是村长,他认识的人多,他说话管用。咱家穷,没有钱,没有势,说话没人听。你爸被欺负了这么多年,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没办法。咱家斗不过他。”
“所以妈不敢去看眼睛。不是不想看,是不敢。万一让人知道了,吴家乐又不知道会想出什么法子来整咱家。他要是把你家的地收回去,把你爸的工作搞没了,把天明上户口的事卡得更死,咱家怎么办?”
王兰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的眼睛本来就不好,一擦就更红了。
“天宇,妈不怕瞎。妈就怕你们跟着受罪。”
李天宇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手指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他把那双手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些粗糙的纹路硌着他的皮肤。
“妈。”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瞎的。我一定会挣到钱,带你去县医院看眼睛。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要把你的眼睛治好。”
王兰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欣慰,有心酸,有无奈,也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
“好。”她说,“妈等着。”
那天晚上,李天宇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睡觉。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枣树的枝头,像一盏灯。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他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归于沉寂。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一定要挣钱。一定要带妈去看眼睛。”
然后他又翻开一页,在上面写了一个计划:
挣钱计划——
一、把后山的石头地种出来。不管种什么,只要能卖钱就行。
二、想办法找别的活干。农闲的时候去县城打工,搬砖、扛水泥、挖沟,什么都行。
三、省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能不花的坚决不花。
他写完,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够。挣钱的速度太慢了,母亲的眼睛等不了那么久。他需要更多的办法,更快地挣钱。
他想起了姑姑李立芬。姑姑嫁到了青阳市,姑父在一家工厂上班,家里条件比村里好一些。上次姑姑来信,说有什么困难就跟她说。也许可以跟姑姑借点钱?但他很快摇了摇头。姑姑家的日子也不宽裕,两个表弟都在上学,不能老麻烦她。
他又想起了王大爷说的话——“天宇,你是块料子,别浪费了。”
他是块料子。他读了三年高中,虽然没考上大学,但他有文化,有脑子,他不想办法,谁想办法?
他把本子合上,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想起了母亲说的那句话——“妈不怕瞎。妈就怕你们受委屈。”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妈,你不怕瞎,我怕。
我怕你有一天连我都看不清了。
我怕你走在路上摔倒。
我怕你炒菜的时候烫到自己。
我怕你洗衣服的时候分不清哪件是哪件。
我怕你有一天,连天明长什么样都看不见了。
他在心里说:妈,你再等等。等我一年,不,半年。我一定会挣到钱,带你去县医院。我一定会让你的眼睛好起来。我发誓。
第二天早上,李天宇起得比平时更早。
他走到灶房,王兰英已经在做早饭了。她站在灶台前,往锅里倒玉米面,倒多倒少全凭手感。灶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妈,我来吧。”李天宇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勺子。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再去睡会儿。”
“睡不着。”李天宇搅着锅里的糊糊,“妈,你坐在那边歇着,饭好了我叫你。”
王兰英没有推辞,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她坐下来的样子很小心,手先摸到凳子,确认位置对了,才慢慢坐下去。
李天宇一边搅糊糊,一边看着母亲。晨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母亲身上。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乱蓬蓬的,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着。她的脸上全是皱纹,眼角、额头、嘴角,到处都是。她的衣服是旧的,领口磨烂了,袖口也开了线,打了几个补丁。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时光打磨了很久的雕像。
“妈。”李天宇叫了一声。
“嗯?”
“等我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看眼睛。第二件事,给天明上户口。第三件事,把咱家的老宅子要回来。”
王兰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想得还挺远。”
“不远。”李天宇说,“很快的。”
王兰英没有再说话。她坐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儿子的方向。她看不清儿子的脸,但她能感觉到儿子身上的那种力量。那种力量像火,虽然还不大,但已经在烧了。
糊糊煮好了。李天宇盛了两碗,一碗端给母亲,一碗端到堂屋给父亲。
李立飞已经在堂屋坐着了。他接过碗,看了一眼儿子,没有说话。
“爸。”李天宇说。
“嗯。”
“我今天去后山,把地中间那片最大的石头搬了。那些石头搬完了,就可以开始翻土了。”
“嗯。”
“翻完土,施上肥,今年还能种一季冬小麦。”
李立飞抬起头看着他:“冬小麦?那块地能种小麦?”
“能。”李天宇说,“土薄不要紧,多施肥。石头多不要紧,搬完了就没有了。没有水不要紧,从后山引。只要肯干,总能种出来。”
李立飞看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妈的眼睛。”他忽然说,“你说要带她去看,是真的?”
“真的。”
“钱呢?”
“挣。”
李立飞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他把钞票放在桌上:“这是家里剩下的钱,三十六块八。你先拿着。”
李天宇看着桌上的钱,没有伸手去拿。
“爸,这钱留着给秀兰和天明交学费。”
“学费的事我想办法。”李立飞把钱推过来,“你拿着。你要是真想带你妈去看眼睛,这钱早晚用得上。”
李天宇把钱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钱很旧,皱巴巴的,带着父亲身上的烟草味。他把钱折好,放进口袋里。
“爸。”
“嗯。”
“我不会让你和我妈等太久的。”
李立飞低下头,喝了一口糊糊,没有说话。
但李天宇看见,父亲握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天早上,李天宇扛着锄头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还没有人。地上有几个烟头,一片瓜子壳,还有一把破蒲扇——那是吴赖昨天留下的。
他没有停留,快步走了过去。
走出村口,走上那条通往后的土路。土路坑坑洼洼的,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路两边的地里,庄稼长得很好。玉米秆子粗壮,叶子墨绿;高粱穗子沉甸甸的,弯着腰;谷子金黄金黄的,在晨风中摇摆。那些都是别人家的地,肥沃的、平整的、能长出庄稼的地。
而他的地,在后面,在石头最多的那个山脚下,在所有人都不愿意去的地方。
但他不在乎。
他把锄头从右肩换到左肩,加快了脚步。
他要去搬石头。把石头搬完,翻土。把土翻完,施肥。施完肥,种小麦。等小麦收了,卖了钱,他就带母亲去看眼睛。
一步一步来。
他不急。
但母亲的眼睛等不了太久。
所以他得快。
他走到后山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的山头上跳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那片石头地上,把那些白色的石头照得闪闪发亮。
他把锄头放下,弯下腰,搬起了第一块石头。
汗水很快就湿透了他的汗衫,顺着脊背往下流。他的手心又开始疼了,昨天磨破的伤口还没结好痂,今天又裂开了。血从伤口渗出来,把石头染红了。
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因为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眯着眼睛,看不清东西,但她相信她的儿子会把她的眼睛治好。
那个人是母亲。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她更值得他拼尽全力。
李天宇搬起第二十三块石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很黑。
他直起腰,擦了一把汗,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妈。”他在心里说,“你再等等。我很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