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八月初三,大龙村分地的日子。
天还没亮,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吴家乐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当官人特有的腔调:“全体村民注意了,全体村民注意了。今天上午八点,在村委会大院召开分地大会,每家每户必须派代表参加。再说一遍,今天上午八点……”
李天宇早早就起来了。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下面是一条打了补丁的军绿色裤子,脚上还是那双用麻绳系着带子的塑料凉鞋。他把头发用水抿了抿,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十八岁的脸,瘦削,黝黑,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天宇,吃了饭再去。”王兰英端着一碗玉米糊糊走进来。
“妈,我不饿。”李天宇接过碗,几口就把糊糊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抹了抹嘴,“爸呢?”
“在院子里抽烟呢。”
李天宇走出堂屋。李立飞正蹲在枣树下抽烟,地上已经有了三四个烟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汗衫,头发也没梳,乱蓬蓬的。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爸,走吧。”李天宇说。
李立飞把烟头掐灭在地上,站起来,看了儿子一眼,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弯下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然后往院门口走去。
李天宇跟在他身后。
王兰英站在灶房门口,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句:“立飞,天宇,不管分到什么地,都别跟人吵。咱惹不起,躲得起。”
李立飞没有回头,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李天宇回头冲母亲笑了笑:“妈,放心吧。”
大龙村的村委会在村中间,是一排五间青砖瓦房,原来是生产大队的队部。院子很大,能站下几百号人。院子中间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飘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
他们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男人们蹲在地上抽烟,女人们三五成群地站在墙角说话,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打闹。空气里弥漫着旱烟的味道和人们说话时喷出的唾沫星子。
李天宇跟着父亲走进院子,找了一个角落站定。
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像蚂蚁一样爬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不是李立飞家的天宇吗?听说高考落榜了。”
“可不是嘛,考了二百多分,丢人现眼。”
“读了三年高中,花了那么多钱,结果呢?还不是回来种地。”
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李天宇的耳朵里。他没有转头,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着旗杆上那面褪了色的红旗在风中轻轻摆动。
李立飞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但也没有说话。
“哟,李大学生也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天宇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吴赖。
吴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花衬衫,下面是一条的确良裤子,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皮鞋,皮鞋擦得锃亮。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手上戴着两块表,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来分地的?”吴赖走到李天宇面前,吐了一口烟圈,“你一个落榜生,分地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会种地。”
李天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瞪什么瞪?”吴赖把烟头弹到地上,“我说错了吗?你读了三年高中,除了会啃书本,你还会干什么?连个大学都考不上,还有脸回来?”
“建设。”李立飞开口了,声音不大,“今天是分地的日子,别找事。”
“我找事?”吴赖笑了,“李叔,我可没找事。我就是好奇,你们家天宇以后打算干什么?总不能在家吃闲饭吧?”
“建设!过来帮你爸搬桌子!”院子那头传来周桂兰的喊声。吴赖朝李天宇竖了一根中指,转身走了。
八点整,吴家乐从村委会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藏青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凉鞋。衬衫扎在裤腰里,露出一条崭新的皮带,皮带的金属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站在院子中间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村民。
“各位村民,安静,安静!”他把铁皮喇叭举到嘴边,声音一下子被放大了好几倍,“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根据上面的精神,咱们大龙村要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把土地分到每家每户,包产到户!”
院子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怎么分?”有人喊了一声。
“怎么分?”吴家乐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分地的方案,是村委会研究了好几天才定下来的。本着公平公正、按人分配的原则,全村一千二百亩地,按照各家各户的人口数来分配。具体的标准是——五口人以上的大户,分十亩;三口人到四口人的中户,分五亩;两口人以下的小户,分三亩。”
院子里又响起一阵议论声。
“十亩?以前不是说一个人能分两亩多吗?”
“少什么少?地就那么多,能分到就不错了。”
吴家乐抬起手,压了压议论声:“地虽然少了点,但这是平均分配,谁也不少谁的。再说了,分到地之后,还可以开荒嘛。开出来的荒地,种三年不用交税,那不就是自己的了吗?”
议论声渐渐小了。
李天宇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个分地方案,心里开始盘算。他家是五口人——父亲、母亲、他、秀兰,还有天明。天明是1973年出生的,今年十一岁,上小学四年级。五口人,属于大户,应该分十亩地。他看了一眼父亲,李立飞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下面,我来说一下分地的具体办法。”吴家乐把铁皮喇叭换了一只手,“为了公平公正,咱们采取抓阄的方式。我把全村的地块按照位置、土质、水源分成三类,每一类再分成若干块,每块地都写在一张纸条上,放在这个箱子里。每家每户派一个人上来抓,抓到什么就是什么,谁也不许反悔。”
他从台阶下面搬出一个木箱子,放在台阶上。箱子不大,四四方方的,上面开了一个圆洞,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箱子的正面刷了一层红漆,写着“公平公正”四个大字。
李天宇盯着那个箱子,心里泛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抓阄?在吴家乐手里,“公平公正”这四个字,跟“笑话”是同义词。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下面,我先把全村地块的情况给大家说一下。”吴家乐又掏出那张纸,“全村一千二百亩地,按照位置、土质、水源,分成三类。一类地是村东头的水浇地,土质最好,浇水最方便,一共三百亩。二类地是村南头和村西头的旱地和坡地,土质中等,浇水不方便,一共六百亩。三类地是村北头靠近后山的地,土质差,石头多,浇水困难,一共三百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一类地每户按比例分配,二类地也是,三类地也是。抓阄的时候,三类地的纸条都混在一起,抓到什么就是什么。运气好的,抓到一类地。运气不好的,抓到三类地。这是老天爷的意思,怨不得别人。”
院子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说三类地就是荒地,分到了怎么办?吴家乐笑着说好好拾掇说不定能种出东西来。
“行了,不多说了。马会计,把抓阄的箱子摆好,咱们开始。”
马德胜走上台阶,把木箱子摆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条,展开来给村民们看:“大家都看好了,纸条上写着地块的位置和亩数。我现在当着大家的面把它们放进箱子里。”
他把纸条一张一张地放进木箱子里。李天宇盯着他的手,发现他放纸条的时候,手指的力度和角度都不太一样——有的纸条被他用两根手指捏着轻轻放进去,有的被他用三根手指夹着塞进箱子底部,还有几张被他用手掌捂着推进角落里。李天宇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开始抓阄。”吴家乐拿回铁皮喇叭,“按照名单顺序来。第一个,吴建设。”
吴赖大摇大摆地走上台阶,把手伸进木箱子,在里面搅了好一会儿,才拿出一张纸条。他打开纸条看了一眼,笑了:“村东头十亩水浇地。”
院子里响起一阵羡慕的声音。村东头的水浇地是全村最好的地,土质肥沃,浇水方便,种什么长什么。十亩地,那是大户的最高标准。
“建设手气真好啊!”“可不是嘛,头一个就抓到了最好的地。”“村长家的儿子,手气能不好吗?”
吴赖拿着纸条走下来,经过李天宇面前的时候,故意把纸条在他眼前晃了晃:“看见没?十亩水浇地。你家几口人?五口吧?也是十亩。但你行吗?”
李天宇没有看那张纸条,目光一直盯着那个木箱子,盯着吴家乐和马德胜。
“下一个,吴家乐。”马德胜喊道。
“我就不用抓了吧?”吴家乐笑了,“我跟建设的一起,都是一家人。”
“那行。”马德胜在名单上画了个勾,“下一个,刘大勇。”
一个接着一个,村民们走上台阶,把手伸进木箱子,拿出纸条。有人抓到了一类地,眉开眼笑;有人抓到了二类地,不喜不忧;有人抓到了三类地,垂头丧气。院子里时而响起欢呼声,时而响起叹气声。
李天宇站在角落里,一直在观察。他发现每当一个人把手伸进箱子之前,马德胜都会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名单,然后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吴家乐。吴家乐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面无表情。而抓阄的结果,似乎跟每个人的身份有关系——吴家乐的亲戚、吴家的本家、跟吴家关系好的人,抓到的都是一类地;而那些跟吴家关系一般或者曾经得罪过吴家的人,抓到的都是三类地。
李天宇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了太爷爷的房子,想起了爷爷被伪造的欠条,想起了奶奶因为吴家乐不给出证明而没能去治病,想起了前几天吴家乐拿来的那张五百块的假欠条。一模一样的套路。
“下一个,李立飞!”
马德胜的声音把李天宇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李立飞站在那里,没有动。
“李立飞!”马德胜又喊了一声,“到你了!”
李立飞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台阶走去。
“爸。”李天宇拉住了父亲的手臂,“我去。”
李立飞回过头来看着儿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天宇松开父亲的手,往台阶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后背。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走到木箱子前面。
马德胜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紧张。吴家乐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李天宇正要伸手,吴家乐忽然开口了:“等等。”
院子里安静下来。
吴家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慢悠悠地展开,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李立飞:“李立飞,你们家是几口人来着?”
李立飞愣了一下:“五口。”
“五口?”吴家乐皱了皱眉,“你、你老婆、李天宇、李秀兰,这不就四口吗?哪来的五口?”
“还有天明!”李立飞的声音有些急,“天明十一岁了,怎么不算?”
“李天明?”吴家乐笑了,“李天明的户口上了吗?”
李立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天明的户口,确实还没上。当年天明出生的时候,吴家乐卡着不给开证明,说李立飞家已经有一儿一女了,再生不符合规定。李立飞去乡里跑了七八趟,每次都差这个手续差那个证明,拖来拖去,天明的户口就一直没有上成。这一拖,就是十一年。
“没上户口就不能算人口。”吴家乐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这是上面的规定,不是我定的。你们家就是四口人,按中户算,分五亩地。”
院子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天明都十一岁了,怎么不算?”
“户口没上确实不算,政策上是这么规定的。”
“但天明是1973年生的,那时候政策还没开始呢!”
“政策没开始,但规定是规定。吴家乐这是故意卡人家。”
李立飞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
“家乐。”他的声音在抖,“天明是1973年生的,那时候政策还没——”
“政策没开始?那政策是1980年才开始实施的,但户口没上就是没上。”吴家乐打断了他,“我说不算就不算。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你去乡里告我去。但今天分地,你们家就是四口人,分五亩地。你要是不要,一块地都不给你们家。”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李立飞。李立飞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说的话——立飞,你要争气。他想起了母亲因为吴家乐不给出证明而没能去治病,躺在床上慢慢闭上眼睛的样子。他想起了太爷爷辛苦一辈子盖的那三间大瓦房,现在住着吴家乐一家人。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但他知道,愤怒没有用。
“李立飞。”吴家乐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下来,“你想好了没有?后山那块地,你到底要不要?”
李天宇站在台阶上,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那个背影是那么瘦,那么弯,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可能折断。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石缝里也能开花。”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可现在,那道光灭了。
李天宇转过身,把手伸进了木箱子。
他的手在箱子里摸到了很多纸条,有的放在上面,有的塞在底部,有的藏在角落里。他没有急着拿出来,而是用手指在箱子里轻轻拨了拨,感受着那些纸条的区别。他摸到了几张放在底部角落里的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像豆腐块一样。他又摸了摸其他的纸条,那些纸条大多折得随意,皱皱巴巴的。
方方正正的纸条是好地,皱皱巴巴的纸条是赖地。这是他在之前那些抓阄的人身上看出来的规律。
但李天宇没有拿方方正正的,也没有拿皱皱巴巴的。他把手伸到箱子最深处,摸到了一张被压在底部、折得乱七八糟、几乎要散开的纸条。那张纸条像是被人故意塞进去当垫脚的,又皱又旧,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还沾着灰。
他把那张纸条拿了出来。
打开一看——“后山,五亩。三类地。”
后山。后山那块地。那块全村人都知道的、草都不长的、石头比土多的、种了三年什么都没种出来的、被所有人嫌弃的荒地。
五亩。不多不少,正好五亩。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笑声。
“后山那块地?那不是连草都不长吗?”
“哈哈哈哈,李立飞家这回可惨了。”
“五亩荒地!还不如人家三亩的好地呢!”
“你发现没有?后山那块地正好五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像是专门给李立飞家留的一样!”
“量身定做!哈哈哈哈!”
吴赖笑得最大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哈哈!后山五亩!李天宇,你可真是好手气啊!五亩荒地!全村独一份!量身定做!恭喜恭喜!”
李天宇没有理会那些笑声,也没有看吴赖。他看着手里的纸条,看着上面的“后山,五亩”四个字,又看了看吴家乐。吴家乐正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不出所料”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种得意的光。
“天宇啊。”吴家乐的声音很和蔼,“后山那块地,虽然差了点,但也是地嘛。五亩呢,比人家三亩的大。好好种,说不定能种出东西来呢。”
五亩。他家的标准是五亩。吴家乐把他家的人口从五口抹成了四口,把分地的标准从十亩降到了五亩,又把全村唯一一块五亩的荒地——后山那块一文不值的石头地——分给了他。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精准得像是在做数学题。
李天宇拿着纸条走下台阶,走到父亲面前:“爸,这是咱家的地。”
李立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手在发抖。他转身就要往台阶上走:“我去找他——”
“爸。”李天宇拉住了他,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父亲能听见,“你去找他,他会怎么说?他会说——不要可以,一块地都不给你们家。你信不信?”
李立飞愣住了。他信。他太信了。
“李立飞。”吴家乐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下来,“后山那块地,你到底要不要?”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李立飞。
李天宇从父亲身后走出来,走到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吴家乐:“后山那块地,我家要了。”
吴家乐看着他,嘴角的笑更深了:“想好了?”
“想好了。”
“不反悔?”
“不反悔。”李天宇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要问你一句——后山那块地,是不是全村最差的?”
吴家乐的笑容凝固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全村一百二十三户人家,一百二十二户分到的都是可耕种的土地。只有你家,分到的是荒地。后山那块地,五亩,不多不少,正好是你家的标准。”
量身定做。精确打击。
李天宇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扶着父亲,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村委会的大门。
走到村口,李立飞蹲在路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李天宇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在哭——不是因为那块地,是因为那么多年的委屈,那么多年的憋屈,在这一刻全涌上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立飞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哑着嗓子问:“天宇,你有办法?”
李天宇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两个月前在县城听到的消息——清平省道要改道了,从大龙村经过,走老公路的路线。如果这是真的,他家那块在公路边上的荒地,就不是荒地了。但他不能确定,更不能现在说。一旦走漏风声,吴家乐一定会想方设法把这块地收回去。
“爸。”他说,“我就是觉得,那块地也许没那么差。”
李立飞苦笑了一声,没有追问。父子俩默默地走回家。
那天晚上,李天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很久。后山,五亩,公路边上。他想起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想起那些白色的石头和干裂的黄土。
他翻开从王大爷那里借来的《农业技术基础》,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不管省道来不来,这块地,我先种了。”然后翻到“荒地开垦”的章节,用铅笔在“清除石头”下面划了一道线。
明天开始,搬石头。不管这块地将来是种庄稼还是干别的,石头总是要搬的。种活了,这块地才真正是他家的,谁也夺不走。种不活,他也让所有人看见——李家不是窝囊废。
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石缝里,也能开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