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宇是被一阵吵嚷声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嘈杂的人声。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听了听——是父亲的声音,还有另外几个人的声音,其中一个嗓门很大,听起来像是吴家乐。
他赶紧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
吴家乐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干部服,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往那一站,派头像县里的干部。他身后跟着会计马德胜,还有两个李天宇不认识的男人,都穿着汗衫,胳膊上刺着青,一看就不是善茬。
李立飞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汗衫,脚上趿拉着一双破布鞋,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王兰英站在丈夫身后,脸色发白,手在微微发抖。
“李立飞,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吴家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五百块钱,你到底是还还是不还?”
李立飞看着吴家乐,没有说话。
“三年前你借的钱,到现在连本带利八百块。”吴家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白纸黑字,还有你的手印,你赖不掉的。”
李天宇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
吴家乐看见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哟,天宇也回来了?听说你高考落榜了?考了多少分来着?二百三十一?啧啧啧,读了三年高中,就考了这么点分?你爸供你读书的钱,都打了水漂了。”
李天宇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那纸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李立飞于1981年5月向吴家乐借款人民币五百元整,利息按月计算,三年后本息合计八百元整。落款处写着“李立飞”三个字,还有一个红色的指印。
“爸,这是你写的?”李天宇问。
“不是。”李立飞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我没借过他的钱,也没按过这个手印。”
“你放屁!”吴家乐身后的一个纹身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李立飞的鼻子,“你他妈说没借就没借?欠条在这儿摆着呢,你还想赖账?”
李立飞后退了一步,但腰板依然挺得很直。
李天宇往前站了一步,挡在父亲前面。他比父亲高了半个头,虽然瘦,但站得很直。
纹身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怎么着?你小子还想替你爸出头?”
“马会计。”李天宇没有理那个男人,转头看着马德胜,“你是村里的会计,你来说说,这张欠条是怎么回事?”
马德胜五十来岁,瘦高个子,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被李天宇一问,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这个……这个欠条是真的,上面有你爸的手印……”
“你亲眼看见我爸按的手印吗?”
“我……”马德胜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吴家乐一眼,“我当时在场,我亲眼看见的。”
“那你说说,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按的手印?当时还有谁在场?”
马德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吴家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天宇,你一个小孩子家,大人的事你少插嘴。李立飞,我最后问你一遍,这钱你还不还?”
“我没借过,为什么要还?”李立飞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好。”吴家乐把那欠条折起来,塞进口袋,“你不还也行。那我就去乡里告你,去县里告你。到时候不光要还钱,还要吃官司。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立飞叫住了他。
吴家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怎么?想通了?”
“家乐。”李立飞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我们两家的事,从太爷爷那辈就开始了。你吴家占了我李家的地,占了我李家的房,害死了我妈,这些事我都记着。但我不恨你,也不想跟你争。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别为难我的孩子。天宇还小,他还要复读,还要考大学。你别挡他的路。”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吴家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尖又细,“我占你家的地?占你家的房?你他妈在说什么胡话?”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李立飞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李天宇能听出来,那平静下面压着多大的力气。
吴家乐盯着李立飞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冷笑一声:“行,李立飞,你行。你不还钱是吧?你等着,咱们走着瞧。”他一挥手,“走!”
三个人跟着他走出了院子。
马德胜走在最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王兰英扶着门框,腿一软,差点摔倒。李天宇赶紧扶住她:“妈,你没事吧?”
“没事。”王兰英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我就是……我就是想不明白,他吴家为什么非要跟我们过不去?我们招他惹他了?”
李立飞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
李天宇跟着走进去,坐在父亲对面。
“爸。”他叫了一声。
李立飞抬起头,看着他。
“吴家跟我们家的仇怨,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天宇问,“刚才你说的太爷爷那辈,是什么意思?”
李立飞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院子里传来鸡叫声,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声,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像是任何一天的早晨。
“天宇。”李立飞终于开口了,“你知道咱家的老宅子在哪里吗?”
李天宇摇了摇头。他只知道现在住的这个院子是土坯墙、木头门,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至于老宅子,他从来没听说过。
“咱家的老宅子。”李立飞指了指村东头的方向,“在村东头,那三间青砖大瓦房,就是咱家的。”
李天宇愣住了。
村东头那三间青砖大瓦房,是全村最好的房子。房子是民国时候盖的,青砖到顶,飞檐翘角,门楣上还雕着花。那房子现在是吴家乐在住,他当上村长之后还翻修过,但大样子没变。
“那是咱家的?”李天宇不敢相信。
“是咱家的。”李立飞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房子是你太爷爷盖的。你太爷爷叫李德厚,是个木匠,手艺好,人也勤快。他年轻的时候去省城干活,挣了些钱,回来盖了那三间大瓦房。那时候,咱李家在大龙村是数得着的人家。”
“后来呢?”
“后来。”李立飞的眼睛看向窗外,目光变得很远,“后来你太爷爷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你爷爷李福生接了他的班,也是个老实人,只会埋头干活,不会算计人。吴家那时候的当家人叫吴德才,是吴家乐的爷爷。那个人,心眼多,会来事。他先是跟你爷爷套近乎,称兄道弟的,隔三差五就来串门,今天送两条鱼,明天送一壶酒。你爷爷老实,觉得人家是好人,把他当亲兄弟待。”
李天宇听着,心里隐隐猜到了后面的事。
“后来。”李立飞的声音更慢了,“吴德才开始找你爷爷借钱。今天借五块,明天借十块,每次都写欠条,按手印。你爷爷觉得都是兄弟,借就借吧,也没当回事。可后来吴德才拿出来的欠条,上面的数目越来越大,你爷爷说他根本没借过那么多。但欠条上写着呢,写着他的名字,按着他的手印。你爷爷不认,吴德才就去乡里告状。乡里来人查,吴德才买通了人,判你爷爷还钱。”
“还多少?”
“把房子抵了还不够,还欠着二百块。”
李天宇攥紧了拳头。
“那三间大瓦房。”李立飞的声音有些抖,“就这么被吴家占了。你爷爷气得吐了血,没两年就没了。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立飞,记住,咱李家跟吴家的仇,是血仇。你太爷爷辛苦一辈子盖的房子,就这么被人骗走了。你爷爷窝囊了一辈子,被人欺负了一辈子。你别学你爷爷,你要争气。’”
堂屋里很安静。
王兰英站在灶房门口,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可我没有争气。”李立飞低下头,“我跟你爷爷一样,也是个老实人,也是个窝囊废。吴家占了咱家的房,我没有本事要回来。吴家乐后来当了村长,更是变本加厉,处处跟咱家过不去。你奶奶那时候病得厉害,要去县医院治病,吴家乐不给出证明,说你奶奶不是五保户,不能报销。你奶奶就这么……就这么没了。”
李天宇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听父亲说过这些事。在他眼里,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整天在地里干活,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他以为父亲天生就是这个样子,现在他才知道,父亲的沉默里,藏着多少东西。
“所以今天那张欠条。”李天宇说,“也是假的?”
“假的。”李立飞说,“三年前,我根本没跟他借过钱。他这是又想用老办法,蚕食咱家。先是一张五百块的欠条,过两年又是一张一千块的欠条,最后把咱现在住的这个院子也占了去。”
李天宇擦干眼泪,看着父亲:“爸,我们去找乡里,去找县里,去告他。”
“告?”李立飞苦笑了一声,“吴家乐是村长,他跟乡里的干部称兄道弟的,县里也有人。我一个种地的,拿什么去告?拿什么去告?”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李立飞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李天宇从未见过的光,“不算了又能怎样?天宇,爸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读了书,有文化,你比我强。爸不指望你把老宅子要回来,也不指望你把吴家怎么样。爸只指望你一件事。”
“什么事?”
“考出去。”李立飞的声音很重,“考上大学,离开大龙村,离开这个地方。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等到你出息了,吴家还能把你怎么样?”
李天宇看着父亲,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吴家乐站在院子里那个样子——穿着干部服,别着钢笔,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而他的父亲,穿着打补丁的旧汗衫,趿拉着破布鞋,头发乱蓬蓬的,站在堂屋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但就是这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刚才说出了一番让他震撼的话。
“爸。”李天宇说,“我不走。”
“什么?”
“我说我不走。”李天宇的声音很平静,“我不会离开大龙村,也不会离开你和妈。这里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可是你——”
“我不复读了。”李天宇打断了父亲的话,“我不考大学了。我要留下来,我要把这个家撑起来。”
“不行!”李立飞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咣当”一声响,“我供你读了三年高中,就是为了让你考大学,跳出农门。你跟我说你不考了?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妈吗?”
“爸。”李天宇也站起来,“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你看看咱家现在这个情况——妈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你身体也越来越差,秀兰和天明还要上学,外面还欠着债。我要是再去复读,家里怎么办?”
“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让我怎么不操心?”李天宇的声音也高了,“爸,你昨天在地里晕倒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瞒着我,可妈告诉我了。你这个身体,还能撑多久?你要是倒了,这个家怎么办?”
李立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兰英走过来,拉住李天宇的手:“天宇,你爸他也是为你好……”
“妈,我知道。”李天宇握住母亲的手,“可是妈,我不复读,不代表我就没有出息了。我就不信,不考大学,我就活不出个人样来。”
“你说得轻巧!”李立飞的声音很大,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你一个高中生,回到农村能干什么?种地?你看看咱家那几亩地,种一辈子能种出什么来?你不考大学,你就永远窝在这个穷山沟里,永远被吴家欺负,永远抬不起头来!”
“那我就不种地。”李天宇说,“我干别的。”
“别的?你能干什么?”
李天宇沉默了。
是啊,他能干什么?
一个高考落榜的高中生,回到农村,能干什么?
种地?家里的地都是山地,贫瘠得很。
打工?去城里打工,没有技术,没有门路,能干什么?
做生意?没有本钱,没有人脉,做什么生意?
他站在那里,第一次感觉到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一个高中生,回到农村能干什么?
父亲的话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胸口上。
“天宇。”李立飞的声音软了下来,“爸不是逼你。爸只是不想让你走爸的老路。你读了书,你有文化,你应该有更好的出路。复读的事,你再好好想想,不急。反正离明年高考还有一年。”
李天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家里的情况,真的不允许他再复读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院子外面,太阳已经升高了,照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那些山一座连着一座,把大龙村围在中间,像一口大锅,把人扣在里面。
“爸。”他忽然开口了,“村里是不是要重新分地了?”
李立飞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回来的路上听人说的。”李天宇说,“说是包产到户,要把地分到每家每户。”
李立飞沉默了一会儿:“是有这么回事。队里开会说了,过几天就要分地。”
“怎么分?”
“抓阄。”李立飞说,“公平公正,全靠手气。”
“公平公正?”李天宇冷笑了一声,“在吴家乐手里,能有公平公正?”
李立飞没有说话。
他知道儿子说得对。在吴家乐手里,所谓的公平公正,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爸。”李天宇站起来,“分地那天,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去看看。”李天宇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着父亲,“看看他吴家乐,到底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李立飞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这个儿子,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李天宇,只知道埋头读书,不太管家里的事。高考落榜回来后,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让人挪不开眼。
也许,落榜这件事,对他是坏事,也是好事。
也许,这块石头把他压住了,但也把他压醒了。
“行。”李立飞点了点头,“那天你也去。”
李天宇走出堂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着远处的那片山,看着山上面的那片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分地。
这是他们家翻身的唯一机会。
如果能分到一块好地,好好种,种个两三年,也许就能把家里的债还上,也许就能供秀兰和天明继续读书,也许就能让母亲去看眼睛,也许就能让父亲歇一歇。
但如果吴家乐在分地上动手脚,把最差的地分给他们家呢?
李天宇攥紧了拳头。
他不怕。
不管分到什么地,他都能种出东西来。
哪怕分到的是一块石头地,他也要在上面种出庄稼来。
因为他不认命。
从六岁那年蹲在墙根下听到那个声音开始,他就知道,他不是个认命的人。
他转身走进灶房,帮母亲烧火。
王兰英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着柴火。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
“妈。”李天宇蹲下来,接过母亲手里的柴火,“我来吧。”
王兰英把柴火递给他,在旁边看着他。
“天宇。”她叫了一声。
“嗯。”
“你真的不打算复读了?”
李天宇沉默了一会儿:“妈,不是不打算,是不能。咱家现在这个情况,我不能再花家里的钱了。秀兰和天明还要上学,他们的学费不能断。”
“可是你爸他……”
“我知道我爸的心思。”李天宇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他想让我考出去,跳出农门。但妈你想过没有,就算我考上大学,毕业了,分配工作了,那也要四年以后。四年,咱家能撑得住吗?”
王兰英沉默了。
“妈,我不考大学,不代表我就没有出息。”李天宇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亮闪闪的,“我读了高中,有文化,我不信我在农村就干不出名堂来。”
“可是你爸说,在农村没有出路。”
“那是以前。”李天宇说,“现在不一样了,报纸上说了,改革开放了,农村也可以搞副业,可以做生意,可以承包荒地。只要肯干,总有出路。”
王兰英不懂这些,但她相信自己的儿子。
“行。”她点了点头,“你想干就干吧。妈支持你。”
李天宇笑了笑,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火越烧越旺,灶膛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王兰英站起来,揭开锅盖,白色的蒸汽一下子涌出来,弥漫了整个灶房。
“吃饭了。”她说。
那天晚上,李天宇又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六岁那年蹲在墙根下听到的那个声音,又一次在他心里响起来。
不能认命。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回应那个声音——
“我不认命。”
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看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
远处,吴家乐家的院子里还亮着灯。那三间青砖大瓦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李天宇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那是他家的老宅子。
总有一天,他要把它要回来。
不是抢,不是偷,是用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要回来。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
明天,他要去找王大爷借几本书来看看。
农业技术方面的书。
他要在分地之前,把种地的知识学一学。
他要让所有人看看——
一个高中生回到农村,不是走投无路,是另辟蹊径。
一条更宽、更远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