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子嚼完最后一口松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沉香串在干瘦的手腕上撞出细碎的声响。“叫什么名?”他抬眼看向杰克,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和善的褶子。
杰克腰杆挺得笔直,湖北话说得字正腔圆,半点不打磕巴:“回掌门,这叫松饼,是我老家蒙大拿的吃食,配枫糖咸口腐乳都中,昨天苏师姐下山买盐捎了袋枫糖,我试着做的。”
苏清鸢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半袋没拆完的枫糖,听见杰克提她,眼睛亮得像山尖的星子,接话道:“我上次听他说老家有这个甜饼,特意托山下的货郎从汉口带的枫糖,没想到真成了!掌门要是爱吃,我下次再让货郎多带两罐。”她说着抬手,很自然地拂掉了杰克金发上沾的一点面粉,指尖蹭过杰克的发梢,软得像春风扫过松针。
这一幕落在玄静眼里,比抽他十个耳光还疼。他上个月攒了三个月的月钱,托人从襄阳城的首饰铺买了赤金的小珠花,巴巴地送到苏清鸢院子里,人姑娘连盒子都没拆,说“练剑晃眼睛”,转手就给了她养的那只红脸猴当玩具;上周苏清鸢练剑扭了脚,他连夜爬了三十里山路去后山采千年矮的根,回来摔得满身是伤,结果人姑娘说“我有师叔给的膏药,你拿回去吧”,连门都没让他进。
现在倒好,她对着个洋鬼子笑得这么甜,还亲手给人拍面粉?
玄阳子点了点头,转头跟身后跟着的外门执事王奎吩咐:“这娃娃有心,以后伙房的物料,他要是想试新吃食,尽管给他拨,不用拘着常规份例。”王奎是玄静的亲叔叔,闻言瞥了一眼旁边脸都绿了的侄子,连忙应“是”。
直到玄阳子的道袍衣角消失在伙房的月亮门后面,苏清鸢把剩下的枫糖塞给杰克,蹦蹦跳跳地去练剑了,伙房里的杂役弟子才敢凑上来,围着案板抢剩下的松饼,闹哄哄的夸杰克手艺好。
只有玄静还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眼神黏在杰克的后脑勺上,淬了毒似的。
杰克正低头把剩下的松饼往蒸笼里放,准备给下午挑粪的师兄留两个,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这是他在蒙大拿农场里跟灰熊打交道练出来的直觉,有危险盯着他。他转过头,就看见玄静站在门槛边,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半斤黄连。
“玄静师兄?你要吃松饼不?还剩两个。”杰克还没反应过来这人的敌意哪来的,他来武当三个月,每天除了劈柴挑水就是练气,连外门弟子的脸都认不全,更不知道玄静追了苏清鸢大半年的事。
他这句话刚说出口,旁边抢饼的张二狗突然就噤了声,给杰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说话。
玄静 step过来,靴底碾着地上掉的一点饼屑,磨得咯吱响。“洋鬼子,你给我记着,武当的东西,不是你个外来的野种配碰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站在他对面的杰克能听见,“苏清鸢是我看上的人,你再敢跟她多说一句话,我打断你的腿。”
杰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这人是记恨刚才苏清鸢怼他的事呢。他在蒙大拿见多了这种小心眼的牛仔,追不到姑娘就迁怒旁人,要是在他老家的酒吧里,这种人早就被人按住头塞进啤酒桶里了。他把手里的蒸笼盖“啪”的一声扣上,个子比玄静高了整整一个头,站在那像半截黑铁塔,语气也冷了下来:“第一,我有名字,叫杰克,道号还没取,你可以叫我杰克师弟,别一口一个洋鬼子。第二,苏师姐是武当的弟子,不是谁的所有物,她愿意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你管不着。第三,松饼是我做的,你要吃就拿,不吃就滚,别在伙房挡着我们干活。”
他一口湖北话说得顺溜,半点儿不怵,旁边的张二狗听得脸都白了,过来拉杰克的袖子:“我的祖宗,你少说两句!”
玄静气得笑了,他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更别说一个刚上山三个月的洋杂役。他抬手就朝着杰克的脸扇过去,带着风的巴掌还没碰到杰克的脸,就被杰克攥住了手腕。杰克从小在蒙大拿农场里劈柴、套牛、扛麦子,手劲大得能把狂奔的犊牛拽得一个趔趄,攥着玄静的手腕像铁钳子似的,玄静挣了两下,半点儿没挣动,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松开!”玄静咬着牙喊,声音都变了调。
杰克松了手,玄静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在后面的面缸上,胳膊上已经印出了一圈青紫的指印。他又惊又怒,指着杰克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好得很,你等着。”
“我等着呢。”杰克擦了擦手,拿起旁边的斧头,掂量了两下,斧头在他手里转了个花,“我还要劈柴,你要是没事就走吧,别在这耽误我们做饭,晚了开斋,全外门的师兄骂的是你还是我?”
玄静看着他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斧头,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这洋鬼子劈柴比三个大汉加起来都快,真动起手来,他未必打得过。他恶狠狠地瞪了杰克一眼,撂下一句狠话:“你有种,三天之内,我让你滚出武当山,不然我跟你姓!”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太急,脚还绊在了门槛上,差点摔个狗吃屎,引得伙房里的杂役弟子哄堂大笑。
玄静跑得更快了,背影狼狈得像被狗撵的兔子。
张二狗拍着胸脯,脸都吓白了,拉着杰克的胳膊说:“我的个亲娘哎,你可真是不要命了!你知道他是谁不?他是外门王执事的亲侄子,王执事管着我们伙房的物料派发,还管着外门弟子的考评,玄静那小心眼是出了名的,上次有个小师弟给苏师姐递了瓶水,被他找了个错处,罚去扫了三个月的茅厕,你这次把他得罪死了,他肯定要给你穿小鞋!”
旁边的伙房大师傅李老头也叹了口气,抽着旱烟说:“杰克啊,你刚来,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玄静追苏师姐追了快一年了,整个外门谁不知道?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落他的脸,他肯定不会放过你的。要不你去给玄静师兄道个歉?说两句软话,这事就算了。”
杰克挠了挠头,金发上还沾着点刚才掉的面粉,他想不明白:“我又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是他先过来找事的,还想打我,我没还手就算好的了。”他想起上周听玄阳子讲道德经,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他那时候还问掌门,不争是不是别人打你左脸你还要把右脸伸过去,玄阳子当时摸着胡子笑,说“不争是不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别人要是踩你头上了,那该还手还是得还手,不然那不是不争,是蠢”。
杰克觉得自己没做错,他没抢玄静的东西,也没跟他抢姑娘,是玄静自己凑过来找事的。他在蒙大拿的时候,他爹就教过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要是犯你,你就把他的牙打下来,吐到他脸上,不然他下次还敢欺负你。
“没事,李叔,二狗,他要是真敢来找事,我接着就是了。”杰克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拎着斧头就去了后院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一下比一下稳。
张二狗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洋鬼子,真是轴得很,等着吧,玄静肯定要使阴招。”
傍晚的时候,杰克劈完了最后一堆柴,洗完澡,就坐在伙房后面的山坡上练气。上个月他刚有了气感,现在已经能感觉到一丝丝温热的气在经脉里游走,走过丹田的时候暖洋洋的,比他老家蒙大拿冬天的壁炉还舒服。他练了半个时辰,气走了小周天,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亮得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跟蒙大拿的天空一模一样。
他掏出怀里揣的旧钱包,是他爹给的,牛皮的,磨得发亮,里面夹着他爸妈的照片,还有他十五岁那年赢了全州套牛比赛的奖状剪角。他摸着照片上爸妈的脸,心里想,爸妈,我在武当挺好的,道长们都很照顾我,饭也吃得饱,还学会了做湖北的热干面,就是今天遇到个傻逼——哦不对,道长说不能骂人,遇到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师兄,想找我麻烦,你们放心,我肯定不会给他欺负的,我还要学好道术,以后当武当的道士,给你们长脸。
他把钱包揣回怀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回伙房睡觉,刚站起来,就看见远处的树后面站着个人,鬼鬼祟祟的,看见他看过去,转身就跑了。杰克认出来那身衣服是玄静身边的跟班,他挑了挑眉,没当回事,转身回了伙房。
他不知道,玄静此刻正坐在外门执事的院子里,对着他叔叔王奎哭丧着脸,胳膊上的青紫印子还没消。“叔,你可得给我做主啊!那个洋鬼子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今天不仅动手打我,还说你是个狗仗人势的东西,外门的执事轮也轮不到你当!”玄静添油加醋地说着,把今天的事全推到了杰克身上,“还有苏清鸢,你看看她,现在跟那个洋鬼子走得那么近,要是传出去,我们武当的脸都丢尽了!”
王奎抽着旱烟,眯着眼睛,脸色也不好看。他早就看那个洋鬼子不顺眼了,一个外来的杂种,凭什么得到掌门的青眼?今天掌门还特意吩咐,伙房的物料随便他用,这要是以后他真的进了内门,还有他侄子什么事?再说,苏清鸢的爹是内门的苏长老,要是他侄子真的能娶到苏清鸢,他以后也能跟着沾光,升去内门当执事都有可能。
“行了,我知道了。”王奎磕了磕烟袋锅子,声音阴恻恻的,“明天早上,你带着几个人去伙房,就说昨天领的米里掺了沙子,是杰克故意弄的,想要害全外门的弟子闹肚子,按照门规,故意损毁供奉食材,杖责三十,逐出师门。我看掌门还怎么保他。”
玄静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好主意!叔,还是你厉害!我今天晚上就去把沙子掺到米桶里,明天一早就去堵门,我看那洋鬼子还怎么嘴硬!”
叔侄俩对视一眼,都露出了阴险的笑。
第二天鸡刚叫第三遍,天还蒙蒙亮,杰克就起来了,穿好道袍,先去后院把灶火点上,准备蒸今天的早斋。张二狗也起来了,正在擦案板,嘴里哼着湖北的小调,李大师傅在旁边和面,准备做包子。
伙房里暖融融的,灶火噼里啪啦地烧着,冒着热气,谁也不知道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伙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冷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灶火晃了晃。
杰克抬头一看,就看见玄静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外门弟子服,脸上带着狞笑,后面跟着三个高壮的外门弟子,手里拎着一个豁了口的米桶,桶里的白米混着大半的黄沙,一看就是故意掺进去的。
玄静站在门槛边,眼神阴鸷地盯着杰克,声音大得整个伙房都能听见:“杰克,你昨天领的供奉米,故意掺了沙子,想要害全外门三百弟子闹肚子,触犯门规,今天我倒要看看,谁能保得住你!”
张二狗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李大师傅手里的面盆也晃了晃,溅出来半盆面。整个伙房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站在灶边的杰克身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像拉满了的弓,下一秒就要射出伤人的箭。
杰克看着玄静得意的脸,手里的火钳慢慢攥紧了,烧得通红的火钳在昏暗的伙房里泛出危险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