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睁睁看着玄阳子捻着沉香串的手松了松,指尖拂过松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黄松饼,捏起最上面那块还冒着热气的,咬了一口。
麦香混着枫糖的清润在舌尖炸开,甜而不腻,软而不塌,是玄阳子活了六十八年从未尝过的味道。他咽下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站在案板边、金发上还沾着点面粉的杰克,又扫过旁边攥着半袋枫糖、脸憋得通红的苏清鸢,最后落在刚冲进来、喘得像拉风箱的青城派挂单弟子林玉瑶身上。
“你刚才说,谁私开小灶?”
玄阳子的声音不高,伙房里噼啪烧着的柴火都好像瞬间静了半分。玄静脑门上的汗流得更凶,心里把林玉瑶的十八辈祖宗也问候了一遍——这青城派的姑奶奶是疯了吗?掌教在这站了快三分钟,她冲进来第一句喊的是“掌教您可要为弟子做主!这洋鬼子违反门规私开小灶,简直不把武当清规放在眼里!”
林玉瑶被玄阳子看得一愣,随即抬手指向杰克,指甲尖都快戳到杰克的脑门上:“就是他!这个外来的洋鬼子!伙房的米面都是公中的份例,他凭什么拿来做这些稀奇古怪的吃食?我刚才亲眼看见他偷偷摸摸躲在伙房烤饼,还跟苏师姐拉拉扯扯,简直伤风败俗!”
“你放狗屁!”
苏清鸢“啪”的一声把枫糖袋子砸在案板上,武当年轻一辈第一女弟子的气势瞬间拉满。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道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还沾着点刚才帮杰克翻饼蹭的油星子,杏眼圆瞪的时候,连鬓角的碎发都带着股泼辣劲:“我让他做的,关你屁事?”
林玉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得更高:“你?苏师姐你可是武当内门弟子,怎么能跟个洋鬼子同流合污?你知不知道私开小灶是违反门规的!你这是知法犯法!”
“违你妈的规。”苏清鸢嗤笑一声,抬手指向玄静,“玄静师叔,昨天我是不是跟你打过招呼,说我这个月的米面份例都不用给我发了,我挪来伙房做点点心?我自己的份例,我想做什么做什么,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玄静赶紧点头,脑门上的汗都滴到了僧袍(哦不对,道袍)上:“是是是,清鸢昨天确实跟我报备过,账上都记着的,用的全是她自己的份例,半分公中的东西都没动。”
林玉瑶的脸瞬间白了,又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今天早上本来是想偷偷来伙房要点蜜饯吃,刚走到窗边就看见杰克站在案板前翻松饼,苏清鸢靠在旁边递枫糖,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她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她是青城掌门的亲侄女,今年刚满十八,根骨是青城年轻一辈里最好的,这次来武当就是为了三个月后的道门青年论剑,要把武当年轻一辈的风头全压下去,尤其是苏清鸢——凭什么大家都夸苏清鸢是道门年轻一辈第一女弟子?凭什么她走到哪都有人捧着?凭什么她能跟那个传说中一月就练出气感的洋弟子走得这么近?
她刚才看见那场景,脑子一热就跑去清微殿告状,说武当收的洋弟子违反门规私开小灶,还勾引内门女弟子,污了道门清净。她本来以为玄阳子肯定会勃然大怒,直接把那洋鬼子逐出师门,再罚苏清鸢去抄经,谁能想到,掌教不仅没生气,还吃了那洋鬼子做的饼?
“那、那他是个洋鬼子!”林玉瑶急了,口不择言,“武当是什么地方?是咱们中华道门的祖庭之一!怎么能收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当弟子?还让他在伙房做这些洋人的邪门吃食,传出去别人怎么说咱们武当?说咱们武当崇洋媚外,连祖宗的东西都不要了?”
这话一出来,伙房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铁柱大师兄刚偷偷摸了块松饼塞嘴里,嚼到一半都不敢动了。玄静的脸也沉了下来,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站在旁边半天没出声的杰克开口了。
一口标准的湖北十堰口音,字正腔圆,还带着点伙房烧柴火熏出来的粗粝感:“这位道友,你骂俺可以,骂武当不行。”
杰克金发碧眼,身高一米八九,站在伙房里比玄静整整高了一个头,手上还攥着刚才翻松饼用的竹铲,脸上沾的点面粉让他看起来有点憨,但是眼神很亮,一点惧色都没有:“俺是蒙大拿来的,但是俺跪了三天雨,过了根骨试,是掌教亲自点的武当外门弟子,俺的名字在武当山门的弟子录上写着,怎么就污了武当的清净了?还有,这饼是俺们蒙大拿的吃食,叫班戟饼,俺妈从美国寄过来的枫糖,苏师姐上个月帮俺去山下取快递,还帮俺垫了两百多块的关税,俺答应给她做饼谢她,用的是苏师姐自己的份例,怎么就邪门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玉瑶气得发白的脸,补充了一句:“还有,俺听苏师姐说你是青城来的高徒,怎么张嘴就骂人,连《太上感应篇》里的‘不彰人短,不炫己长’都没读过?俺才来三个月都背熟了。”
“你!”林玉瑶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想扇杰克的脸。
苏清鸢动作比她还快,往前一步站在杰克跟前,手腕一抬,剑鞘“咔哒”一声刚好顶在林玉瑶的手肘上,疼得林玉瑶“嘶”的一声缩回了手。“林道友,这里是武当伙房,不是你青城撒野的地方。”苏清鸢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再动手,我就按武当山门的规矩,把你请下山去。”
“你们武当就是这么欺负人的?”林玉瑶的眼泪都快下来了,目光转向玄阳子,声音带着哭腔,“掌教!您就看着他们这么欺负我?我可是青城派的弟子,我伯父是青城掌门!”
玄阳子吃完了手里的松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整个伙房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道德经》有言,‘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道门立派几千年,从来没按国籍、性别分过高低贵贱,只看心术正不正,道行够不够。杰克是我武当明媒正娶(哦不对,明正言顺)收入门的弟子,轮不到你一个外来挂单的人说三道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玉瑶涨得通红的脸,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失望:“我活了六十八年,见过蠢得要死的男道士,喝多了酒把三清像当成灶王爷拜,也见过聪慧绝顶的女冠,十七岁就注完了《南华经》。世人总喜欢给人贴标签,说男的粗莽,女的小心眼,洋人蛮夷,中国人迂腐,却不知道——”
玄阳子的话顿了顿,说出的八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蠢不分性别,恶不分国籍。”
“心术歪了,就算你是根骨天纵的青城高徒,就算你读遍了道经,练熟了剑术,也不过是个披着道袍的蠢货罢了。”
林玉瑶的脸瞬间惨白,连站都站不稳了。她看着玄阳子淡漠的眼神,知道自己今天这脸是丢尽了,不仅没告倒杰克和苏清鸢,反而被掌教当众骂成蠢货。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狠狠瞪了杰克和苏清鸢一眼,眼泪“唰”的一下掉下来,转身就跑出了伙房。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出个火星子,伙房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玄静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刚要说话,就看见玄阳子转向杰克,目光落在他沾着面粉的发顶上,嘴角难得露出点笑意:“这饼味道不错,下次多做二十张,送到清微殿来,我给各位长老也尝尝,就当是东西方饮食文化交流了。”
杰克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湖北腔都飘了:“哎!好嘞掌教!下次俺给您加蓝莓酱!俺妈也寄了蓝莓酱过来!”
玄阳子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气感练得不错,下个月的内门考核好好准备,别给我丢人。”
说完他就背着手走了,留伙房里一众人面面相觑。
玄静傻了:“掌教怎么知道你练出气感了?你不是没跟别人说过吗?”
杰克也傻了,挠了挠头,金发上的面粉飘下来:“俺也不知道啊,俺就上个月半夜在半山腰练气的时候,好像看见个穿白道袍的老头站在树后面,俺以为是哪个巡山的长老,就没当回事。”
苏清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拍了他的胳膊一下:“你个傻子,那就是掌教!上个月掌教半夜巡山,回来就跟长老们说,咱们武当出了个百年罕见的奇才,一月就得气感,我还以为是哪个内门的师兄,原来就是你啊?”
杰克更懵了,手里的竹铲都差点掉在地上。
铁柱大师兄凑过来,又偷偷摸了块松饼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就说杰克你小子厉害,劈柴都比别人劈得快,原来是根骨好啊!哎,下次做饼给我也留两张呗?我用我的份例换!”
“去去去,”玄静伸手把他推开,没好气地说,“伙房的柴火劈完了吗?就知道吃!”
伙房里的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大家嘻嘻哈哈地分着剩下的松饼,杰克站在案板边,看着苏清鸢咬了一口松饼,眼睛弯成了月牙,心里暖乎乎的。他想起他爷爷以前跟他说的话,二战的时候,他爷爷是美军空降兵,在诺曼底见过蠢得要死的白人军官,拿着士兵的命当筹码换军功,也见过勇敢的黑人士兵,为了救战友自己挡了子弹,还见过善良的德国老奶奶,给他们这些空降兵塞面包,也见过邪恶的纳粹士兵,屠杀平民连眼睛都不眨。
那时候他爷爷就跟他说,不要信什么种族优劣,不要信什么性别高低,人就是人,好坏都是自己选的,跟那些标签没关系。
刚才玄阳子说“蠢不分性别,恶不分国籍”的时候,他突然就想起了爷爷的话,原来跨越了半个地球,跨越了几千年的文化,最根本的道理都是相通的。《道德经》里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啊,天地从来不会给谁贴标签,好与坏,蠢与智,全都是人自己修出来的。
他正想着,苏清鸢伸手递了一块松饼给他:“想什么呢?刚才林玉瑶那眼神你也看见了,那女人小心眼得很,这次丢了这么大的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最近小心点,别落单。”
杰克咬了一口松饼,枫糖的甜香在嘴里散开,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俺不怕,她要是敢来找事,俺就跟她讲道理,道理讲不通,俺劈柴的斧子也不是吃素的。”
苏清鸢被他逗笑了,刚要说话,就看见伙房门口闪过一道青色的衣角,快得像错觉。
她皱了皱眉,刚要追出去看,就被杰克递过来的另一块松饼打断了:“苏师姐,你尝尝这块,加了双倍枫糖的,你上次说喜欢甜的。”
苏清鸢接过松饼,没再多想,咬了一口,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没人注意到,伙房外的松树后面,林玉瑶站在阴影里,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都没察觉。她刚才没走远,躲在树后面把伙房里的笑声听得清清楚楚,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耳朵里,扎得她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苏清鸢,杰克,这两个人,让她在玄阳子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让她在武当所有弟子面前抬不起头,这笔账,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她转身快步走回自己挂单的院落,反手关上房门,从随身的布包最底层掏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三寸长的青色铁钉,钉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是青城派秘制的厌胜钉,只要把这钉子钉在写了人姓名生辰八字的草人上,就能让人走霉运,轻则受伤,重则修为尽废。
她又掏出两张黄纸,拿起笔,咬着牙写下了杰克和苏清鸢的名字,还有她刚才特意打听来的生辰八字。
指尖抚过冰冷的钉身,林玉瑶的脸上露出一抹怨毒的笑。
“你们给我等着,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窗外的山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松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天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一大片乌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山雨欲来的压抑感,顺着窗缝钻进了屋子里。
没人知道,一场针对杰克和苏清鸢的阴谋,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