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腰杆挺得笔直,灰色伙房短打的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来的胳膊上绷着硬邦邦的肌肉,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垫着拿烧红的炭。他一口湖北话说得字正腔圆,还带着点山脚下十堰镇的尾音:“回师祖的话,道号还没赐,大伙都叫我杰克,是伙房劈柴的。”
玄阳子哦了一声,指尖捻着沉香串的珠子,目光扫过他指缝里嵌的松木碎屑,又扫过旁边脸白得像死人的玄静,嘴角那点笑纹深了点,没说话。
“师叔祖!您可别被这洋鬼子骗了!”
玄静终于憋不住了,他刚才被杰克一胳膊抡得撞在蒸笼上,后背上现在还沾着一片湿面,月白色的精英弟子道袍扯破了个大口子,追了大半年的苏清鸢就站在杰克旁边,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后山的冰泉,他活了十九年,在外门横了五年,从来没这么丢过人。他往前跨了一步,指尖指着杰克的鼻子,声音尖得变了调:“他就是个外来的野种!连外门入门考核都没过,凭什么待在武当山门?还敢动手打同门,我看他就是混进来的细作!”
“玄静,你嘴放干净点。”
苏清鸢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挡在杰克前面,她手里还拎着半袋刚从山下买的青盐,袋口蹭破了点,白花花的盐粒撒了点在青石板地上,“掌门当初亲口准了他在山上待着,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门弟子置喙宗门的决定?你刚才伸手拉我衣袖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同门规矩?”
这话戳得玄静的脸瞬间又涨成了猪肝色,他刚才就是想拉苏清鸢的手,才被杰克一胳膊抡出去的,周围伙房的几个师弟都捂着嘴憋笑,他带的三个跟班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都憋得通红。
“苏师妹你少护着他!”玄静咬着牙,手已经按在了腰上的木剑剑柄上,“我们武当的饭,凭什么给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吃?他来这三个月,除了劈柴还会干什么?我们外门弟子每天练剑四个时辰,他凭什么占着伙房的名额吃白饭?今天要么把他赶下山,要么这事没完!我外门二十多个师兄弟都在外面等着呢!”
“放你娘的屁!”
管伙房的王师傅叼着旱烟袋,“哐当”一声把锅铲砸在灶台上,铁锅里的小米粥都震得溅出来半勺,“去年大雪封山,你狗日的饿的跟狼似的爬伙房门口要吃的,我给你拿了三个馒头两块腊猪肉,你转头就忘了?杰克劈的柴,比你三个月劈的都多,伙房的柴火现在都够烧到明年开春,后山的桂花是他摘的,腌菜的石头是他搬的,早上你们吃的那松饼就是他煎的,你刚才吃了两块,怎么不说人家吃白饭?”
玄静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刚才确实吃了两块松饼,甜丝丝的比以往的斋饭好吃多了,他还想着问是谁做的,结果转头就知道是这洋鬼子做的,脸更挂不住了。
“王师叔你这是偏袒外人!”他旁边那个尖嘴猴腮的跟班玄明往前凑了一步,“我们武当的手艺,凭什么教给洋人?他学会了转头就带回他们洋人的地方,到时候反过来对付我们怎么办?我看他就是不安好心!”
“你放屁的时候能不能先摸摸自己的良心?”
铁柱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他穿着外门大师兄的皂色道袍,手里拎着个盛饭的木桶,刚要过来拿早斋,听见动静就挤了进来,他个子比杰克还高半头,站在门口像座黑铁塔,伸手就给了玄明一个脑瓜崩,弹得玄明捂着头嗷的一声叫,“上个月你偷喝的那坛桂花酒,还是杰克爬了三小时后山摘的桂花酿的,你喝的时候怎么不说人家不安好心?前个月你练剑把剑摔断了,是杰克给你找的百年枣木修的剑柄,你用的时候怎么不说人家是外人?现在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你还要不要脸了?”
周围的伙房弟子都哄笑起来,玄明的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捂着头躲到玄静后面不敢说话了。
玄静的手越握越紧,剑柄上的缠绳都被他捏得变了形,他知道今天在伙房他占不到理,但是这口气他咽不下,要是就这么走了,他以后在外门还怎么抬头?苏清鸢还能看得起他?
“好,好得很。”玄静笑了,笑得牙都咬得咯吱响,“你们都护着这个洋鬼子是吧?行,我今天不跟你们吵,但是我玄静把话放在这,这洋鬼子要是能留在武当,我名字倒过来写!”
他说着“唰”的一声就把木剑拔了出来,剑刃是桐油浸过的,亮得能照见人,红色的剑穗晃得人眼晕,他身后的三个跟班也都掏出了剑,四把剑对着门口站着的杰克,剑上的气都散了出来,吹得伙房里的蒸汽都往两边飘,案板上摆的葱花被风吹得滚了一圈,刚煎好的松饼还冒着热气,香气混着剑上的桐油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杰克的手也搭在了旁边的柴刀刀柄上,那把柴刀是王师傅给他打的,二尺长,背厚刃薄,刀刃上还沾着点松脂,亮得晃眼。他没说话,只是腰杆挺得更直了,蓝眼睛里一点慌都没有,反而静得像山脚下的湖水。
他在蒙大拿的时候,也跟镇上的红脖子打过架,那时候是为了抢牧场的水源,他爹跟他说,打架的时候别慌,谁先沉不住气谁先输,后来他读《道德经》,看到“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才知道老祖宗说的跟他爹说的是一个理。
对面的玄静脸都白了,指尖都在抖,明显是躁到了极点,真打起来,他撑不过三招。
“怎么着?还要在我伙房动刀动剑?”王师傅把旱烟袋往腰上一别,伸手就抄起了灶边的炒勺,那炒勺是铁打的,足有三斤重,“你要是敢碰我伙房的人一手指头,我今天就把你脑袋按进小米粥锅里炖了,我看你师父敢不敢来找我要人!”
伙房的几个弟子也都抄起了家伙,有拿擀面杖的,有拿菜刀的,还有个小师弟端着一瓢刚烧开的热水,瞪着眼睛看着玄静几个人,气氛瞬间就僵住了,剑拔弩张的,连灶里的火好像都小了点。
玄阳子终于说话了,他把手里吃剩的半块松饼放在案板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沉香串往桌角一放,“咚”的一声轻响,却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本来散开来的剑气瞬间就散得无影无踪,玄静握着剑的手猛地一顿,竟然不敢往前动了。
“吵够了?”玄阳子抬眼扫了一圈,眼神淡淡的,却压得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伙房是做饭的地方,不是你们耍威风的地方,惊了灶王爷,坏了全山的斋饭,你们谁担得起?”
玄静咬着牙,对着玄阳子拱了拱手:“师叔祖,不是晚辈不懂事,实在是这洋鬼子坏了山门的规矩,要是不把他赶下山,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我武当蹭饭,我们武当还有什么威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玄阳子拿起案板上的那半块松饼,咬了一口,“我看这松饼就做得挺好,比以往的斋饭合胃口,能做出这么合胃口的饭,说明他心在武当,心在这,人就在这,比某些占着弟子的位置,天天琢磨着争风吃醋的人强多了。”
这话明摆着是骂玄静,玄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握着剑的手都在抖,却不敢反驳玄阳子的话,玄阳子是宗门的长老,辈分比掌门还高,他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跟玄阳子顶嘴。
“你不服是吧?”玄阳子抬眼看他,“觉得我偏袒外人?行,明天三清殿讲《南华经》,外门内门所有弟子都去,讲完经之后演武场摆擂,你要是能赢了杰克,那我就做主,把他赶下山,从此以后再也不许踏武当半步。你要是赢不了,那你就去伙房劈三个月柴,跟杰克好好学学什么叫规矩,什么叫道,怎么样?”
玄静眼睛瞬间亮了,他在外门弟子里排名第三,练了五年剑,别说杰克一个劈柴的洋鬼子,就是外门排名第二的弟子他都有把握赢,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好事!
他立刻对着玄阳子拱了拱手,声音都带着兴奋:“弟子遵命!明天演武场,我要是赢不了,我自愿去伙房劈三年柴!”
他说完转头恶狠狠地瞪了杰克一眼,眼神里的怨毒像淬了毒的刀:“洋鬼子,明天我让你知道知道,武当的饭,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
说完他带着三个跟班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被鬼追,连刚才掉在地上的剑穗都没敢捡。
伙房里的气氛瞬间松了下来,王师傅把炒勺往灶台上一放,呸了一口:“什么东西,天天正事不干,就知道追姑娘耍威风,要是他能赢杰克,我把这铁锅吃了。”
铁柱也哈哈笑,拍了拍杰克的肩膀,拍得杰克都晃了晃:“放心吧兄弟,我今天下午就教你两招基础剑法,玄静那小子花架子多,没什么真本事,你力气大,一柴刀就能把他的剑砍断,赢他没问题。”
苏清鸢也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个药膏递给杰克:“刚才你胳膊被他的剑划了个口子,这个是金疮药,抹上就好。明天你别慌,玄静的剑走的是偏路,下盘不稳,你只要盯着他的腿打,肯定能赢。”
杰克接过药膏,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蓝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谢谢苏师姐,谢谢铁柱师兄,谢谢王师傅,我明天肯定赢。”
他刚才跟玄静对峙的时候,胳膊确实被划了个小口子,他自己都没注意,没想到苏清鸢看见了,心里暖烘烘的,比吃了十块松饼还舒服。
玄阳子站在旁边,看着杰克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线装书,递给杰克:“这个你拿着,明天上殿听《南华经》,好好看,看不懂的地方就问。”
杰克接过书,封面上写着三个繁体的大字:南华经,书页都翻得卷边了,明显是经常被人翻看的,他赶紧对着玄阳子鞠了一躬:“谢谢师祖!”
玄阳子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杰克眨了眨眼:“明天论道的时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害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说完就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沉香串的声响越走越远,伙房里的蒸汽又慢慢聚了起来,小米粥的香味又飘了出来,好像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杰克拿着那本《南华经》,坐在柴火堆上翻,他读的汉字不多,但是这段时间跟着王师傅和铁柱学了不少,勉强能看懂个大概,翻到《逍遥游》那页的时候,突然掉出来个小小的纸条,他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楷:“玄静已经买通了演武场的裁判,明天论道的时候,尽量不要跟他起冲突,他要是为难你,我会帮你。”
杰克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正在盛盐的苏清鸢,她的侧脸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耳朵尖有点红,好像察觉到了杰克的目光,她转头看了过来,对着杰克笑了笑,又赶紧转过头去继续盛盐。
杰克捏着那个纸条,心里暖烘烘的,他把纸条夹回书里,小心翼翼地把书放进怀里,摸着怀里那本皱巴巴的《南华经》,还有他从蒙大拿带过来的那个小小的十字架,突然觉得,武当山的天,比蒙大拿的天还要蓝,还要暖。
他站起来,拿起柴刀,走到柴火堆旁边,又开始劈柴,“哐哐”的声响震得伙房的窗户都在晃,每一刀都劈在木头的纹路里,一点不费力气,他劈得越来越快,脑子里想的是今天玄静那怨毒的眼神,是玄阳子刚才说的话,是苏清鸢刚才递给他的药膏,还有纸条上的字。
他来武当山三个月,跪了三天三夜的雨,发高烧烧到四十一度,劈了三万斤柴,煎了两千张松饼,才换来了留在山上的机会,他不可能就这么走。
他爹跟他说过,男人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老子也说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他的路才刚开始,玄静这点小麻烦,算不了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杰克把最后一块柴码好,洗了手,拿着那本《南华经》回了自己住的柴房,柴房很小,只能放下一张木板床,还有一个小桌子,他把书放在桌子上,刚要吹灯睡觉,突然听见窗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明天听我的指令,等讲经讲到一半的时候,就站起来问那洋鬼子问题,我就不信他一个洋人能懂《南华经》,到时候他答不上来,不用等演武场,他自己就没脸待在山上了。”
是玄静的声音。
杰克嘴角勾了勾,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柴刀,刀刃凉丝丝的,他吹灭了灯,躺在木板床上,看着房顶的横梁,窗外的月亮爬了上来,银辉洒进窗户,跟他在蒙大拿牧场里看到的月亮一模一样。
他想起自己刚来武当山的时候,一句中国话都不会说,天天跟在铁柱后面比划,现在他能说一口地道的湖北话,能劈最硬的枣木,能煎最好吃的松饼,还能读懂半本《道德经》,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明天的三清殿,不管是论道还是比武,他都不会输。
他绝对不会离开武当山。
远处的钟楼敲了三下,山风刮过松林,发出哗哗的声响,杰克闭着眼,手搭在柴刀的刀柄上,呼吸慢慢变得匀净,他知道,明天的三清殿,会是他入山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坎。
但是他已经准备好了。
至于玄静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毕竟他劈了三个月的柴,最懂的一个道理就是:不管是什么木头,只要找准了纹路,一刀下去,就能劈得干干净净。
那些见不得光的小算计,就像木头里的虫洞,看起来不起眼,真要劈下去,最先碎的就是那些藏着虫洞的地方。
黑暗里,杰克的嘴角翘了翘,沉沉睡了过去,怀里的《南华经》被他压得平平整整,那页夹着纸条的《逍遥游》,在月光下露出半行字:“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书页轻轻晃了晃,像一只准备展翅的鸟。
而明天的三清殿,就是那阵风。
至于他能不能飞起来,就看明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