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日，陈寅岩在张翎卧室的大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她伸手向旁边一摸，床上的被子几乎没有什么皱纹，身边的位置却已经空了。
好像睡过了……
扭头看向半透明状态的窗户，隔壁那栋大楼在恒星光中泛着灰白的光泽。
陈寅岩翻身抓起床头的通讯器一看，现在已经是十一点二十三分了。
可恶，一定是昨天晚上练得太累了。
她轻拍着自己的脑袋，从床上下来，踢上拖鞋走出门去。
而就当房门被打开的时候，一阵从厨房传来的轻微响动进入了陈寅岩的耳朵。
那是炊具之间碰撞的声音——有人正在厨房做饭。
陈寅岩一阵疑惑。
张翎平时在这个时间基本不可能出现在家里，更不会是家里的厨房。
陈寅岩再次揉了揉还有些没适应光线的眼睛，朝着厨房走去。
只见厨房的门半开着，张翎站在灶台前，身上还穿着军装内衬，袖子卷着，一手握着锅铲，一手抓着一口放在火上的铁锅，一旁的案板上搁着切好的肉块和各种蔬菜。
“你没去上班？”陈寅岩倚在门框上，打着哈欠问道。
张翎回过头来，打量了一番陈寅岩，“今天上午的事处理得快，中午就回来了。”他把锅铲搁在锅沿上，转身去拿油瓶，“我准备炒个肉菜，再炒个素菜，至于汤，就只能拿速食包冲了——你洗漱了直接过来吃就好，马上就能出锅。”
陈寅岩站着没动，歪着头看向案板上的一堆沾满水珠的青菜叶。
“怎么了？”张翎摸到了油瓶。
“你这个伽辛菠菜。”陈寅岩眯着眼睛看着张翎，“是准备直接下油锅吗？”
“对呀。”张翎边往锅里倒油边说道。
“这么多水会把油溅得到处都是——油油油倒多了啊！”
……
总之午饭成功端上了桌，张翎和陈寅岩也面对面吃上了饭。
“你昨天晚上，欸不对，今天凌晨还说今天可能晚上要晚回来。”陈寅岩拿起筷子，“结果中午就回来了。”
“我们这个工作啊。”张翎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还巴不得天天事少呢。毕竟什么时候卫戍军团忙活开了，可就坏了事了。”他顿了顿，“不过我下午还要回去。”
两人闷声吃了一阵，陈寅岩觉得今天的炒肉味道还不错——虽然比她自己做的还差了些，但因为这次是两人合力做出来的，还有些特殊的感觉。
“寅岩。”张翎忽然停下了筷子。
“嗯？”陈寅岩抬起头，将嘴唇上沾着的一粒米舔进嘴里。
张翎直接对上了她的目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并不掩饰的谨慎，“上次东兰来家里，就是前几天晚上，他跟我谈了一件事。”
陈寅岩点了点头，听着对方。
“他现在手里有个项目，需要一些数据。关于时空穿梭的。”张翎斟酌着措辞，“他需要一个人帮忙回忆一些东西。”
陈寅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他想让我来问你。”张翎认真地说道，“但他想要的那些信息，都和你的经历有关。关于你是怎么到这里的，穿越前后看到了什么，在地球那边最后记得的事情。”
陈寅岩沉默了片刻，“你上次跟他关在屋里谈了那么久，就是在谈这个？”
“主要是这个，还有一些军备方面的事。”
“你当时没答应他？”
“没答应。”张翎摇了摇头，“我说要先问你。要是你不想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陈寅岩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走到现在这一步，对于张翎来说，关于陈寅岩真正来历的事其实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但这是头一次有除他之外的第二个人希望陈寅岩亲自把那些细节告诉自己——这个人还是那个当初看到她手机时猜她是间谍的范东兰，在相处一年的熟悉之后，这个搞科研的专家现在需要的却正是陈寅岩刚来到这里一直想说又不敢说的那些经历。
“他为什么要研究时空穿梭？”陈寅岩抬起头来，认真地问。
张翎思索了几秒，最终说了句半实话：“说是为了一种理论研究，具体是什么，他也没透露。但我能看出来他对这件事很认真，这绝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他不是要把我当实验品？”
“不是。”张翎摇头道，“他只是想要你记忆里的信息，任何你愿意说的部分。你可以不直接跟他说，全都通过我来转述也行。没有任何器械检查，没有任何正式数据采集，只是让你回忆一些他需要的东西。”
陈寅岩把筷子斜插在已经所剩不多的米饭里，端起一旁的速食鸡汤碗喝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直至将小半碗鸡汤喝净。
放下碗，陈寅岩看着张翎，忽然笑了一下。
“为什么笑？”
“瞧你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一点都没个六级将位的样子。”
张翎愣了一下，然后也露出了一个略显收敛的笑容，“是跟你商量，总不能拿工作期间的态度吧？”
陈寅岩把碗推到一边，“你今天特意回来做这顿饭，不会就是为了铺垫这件事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张翎急忙摇头说不，“想和你一起吃顿午饭是真的，商量这件事也是真的，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的。”
陈寅岩的嘴角又往上翘了几分，“知道了知道了，又没说怪你。”她的脖子轻轻一动，眨了下眼，“我想跟他说。直接说就行，不用通过你转述。”
张翎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陈寅岩点了点头，“你说的时空穿梭的奥秘什么的，我肯定帮不上忙。但如果只是让我把穿越前后经历的事情讲给他听，我觉得这是可以的。”
“你不担心他把这些事说出去？”
“他要是真和别人说了。”陈寅岩的嘴撇了一下，又像是讽刺又像是自嘲地笑了一下，“有人信吗？”
紧接着，她又继续说道：“我在网上跟了多少次读者说我是穿越来的，都得几千几万次了，结果呢？还是没有一个人当真。我当初跟你在地球上说我是一千一百年后的人，要是没有连着手机一并穿越过来，你也得以为我是个疯子。”
“这种事情上，真话反而最容易被人当成玩笑。”张翎轻轻点了下头。
“所以无所谓，反正也没人信。”陈寅岩一摊手，“而且范东兰是什么人我大概是清楚的。他是你兄弟，现在也算是你手下重要的研发人员——我没说错吧，至少是牢不可分的利益共同体。他要是长期把我当某种可疑对象防着，对你对他对我们三个都不好。继续瞒着，他只会更觉得我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瞒着他，所以还不如说开了。”
“你说得对。”过了好几秒，张翎最终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下来。”
“不过今天晚上我有事。”陈寅岩的语气重新轻松了下来，“我又有一章要在下午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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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让他改天再来呗。”张翎笑着说，“你的书迷备不住比他的研究急。”
“那是。”陈寅岩得意地扬了下下巴。
……
让视角转到若干光年外的利荷寇-5一号地面城。
一间豪华酒店的最高级包房内。
卡姆·斯帕杰坐在一张高端木制书桌后，身上还穿着观看十八日航展时的那身礼服。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杯半满的红酒，左手随意地按在桌面的一份纸质合同上——那是利荷寇与博航公司签署的鹰式战斗机采购及技术转让协议草案。
坐在斯帕杰对面的，是奇洛·多德。这位田科裔首席顾问手边同样放着一杯酒，不过从杯中“水”位来看，他似乎还未曾下口。
“合同的事情基本谈妥了。”多德说道，“价格和交付周期都和预期差不多。博航那边对付款方式也没什么异议。”
“他们当然不会有异议。”斯帕杰拿起酒杯晃了晃，“我们是鹰式战机的第一个海外用户，按照惯例，第一笔生意都是打口碑的，赚钱不赚钱反倒是其次。”
多德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斯帕杰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合同上，“不过，订购的飞机可以等生产线安装调试好之后再交付，但航校的事情不能等。”
“您是说教练的问题？”
“对。”斯帕杰靠向椅背，“鹰式战斗机的性能在今天大家都有目共睹，但它对飞行员的操作要求肯定会比我们现役的战斗机高出一截。如果不提前储备飞行员人才，等生产线建好了，飞机入库了，而我们外派去学习的人们还没回来——晾着一堆飞机没人开，那就真成笑话了。”
“前些天博航方面在向我介绍鹰式时提过一句，说他们的总试飞员洛尔·霍特亲自飞来利荷寇，不单单是为了主持飞行表演。”多德说道，“不过霍特先生还没有正式和我们接触，似乎是已经有别的事务占据了他这几天的行程。”
“我不在乎他是因为什么顺道过来的。”斯帕杰一摆手，“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把利荷寇飞行员教出来的人——但肯定请不到他。”
多德思索了一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台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了起来，“这次博航来利荷寇的飞行表演团队里，除了霍特本人之外，还有一位飞行员。”他找到资料，将平板电脑递到斯帕杰面前，“拉格·沙兰，博航公司试飞员，拥有超过四千小时的测试飞行经验，也参与了鹰式的早期测试。这次和霍特一起驾驶鹰式做飞行表演的就是他。”
斯帕杰接过平板电脑，目光落在屏幕上的个人档案页面上，那上面显示着一名田科裔男子的照片，有着一双漂亮的金色眼睛。照片下面列着服役履历——上面的一切都显露着他的优秀。
但有一点，非常重要。
沙兰并不像霍特那样在博航的体系下显得“高不可攀”，是一个利荷寇可能物色的对象。
“这个人能留下来吗？”斯帕杰放下平板电脑。
“博航方面给出的回复是：如果利荷寇希望聘请沙兰先生担任航校教官，博航公司可以安排他暂调海外岗位。”多德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换句话说，博航的人并不打算仅仅把这次聘请当作一次短期顾问安排。他们开放了长期借调乃至正式转聘的可能性，至于能不能留住他，就看我们的表现了。”
“安排个时间，尽快。”斯帕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随即站起身来，“就今天下午。”
多德点头，直接拿起通讯器联系了起来。
下午三时二十分。
两辆黑色高级轿车驶入了一座位于利荷寇-5一号地面城北侧的军用起降场，最终在一座银灰色的机库旁停下。这机库是一座长方体建筑，约莫七八层楼高，长宽均在两百米上下，嵌着一扇巨大的自动金属门。
仍穿着方才的那件礼服的斯帕杰跨出车门时，同样着礼服的利荷寇副总将昌·特兰六级将位已经提前在机库门口等候。
“人已经到了。”昌·特兰对斯帕杰说道。
斯帕杰点了下头，大步向机库走去，从后车上下来的奇洛·多德跟在后面。
机库大门底边的一扇小门无声滑开，机库内部的照明系统将银灰色的地面照得发亮。在这座至少能容纳几百架战斗机的庞大空间里，此刻只停着两架飞机。近处是一架灰色的利荷寇现役的利荷寇制空-3式战斗机，已经是很久没动过的样子。而十几米外，停着那架在飞行表演中出现的黑色鹰式战机。
利荷寇制空-3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斯帕杰的方向，一手搭在战机的机翼前缘上，似乎正弯腰查看着主起落架的结构。他穿着一件棕褐色的皮质夹克，下半身是深色阔腿裤，脚上蹬着一双老派的飞行靴。听到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此人便是拉格·沙兰。
他的脸和档案照片上完全一致，身材中等，站姿很随意，不像个军人，倒更像是个田科辖区内大街上的毛头小子。
“拉格·沙兰先生。”奇洛·多德用田科语说道：“这位就是利荷寇总将暨总管，卡姆·斯帕杰。”他又换成伽辛语对斯帕杰介绍说：“总管，这位就是拉格·沙兰先生。”
拉格·沙兰向斯帕杰点了点头，他的伽辛语带着明显的田科口音，但交流上基本成不了问题，“总管先生，你好。”
“沙兰先生，看来你对我们这架老家伙很感兴趣。”斯帕杰也走到利荷寇制空-3旁边，伸手拍了拍机首的蒙皮，倒没有自己所想的那样拍下一堆灰来。
“老归老，该有的东西都有。”拉格·沙兰直起腰来，用拇指比划了一下不远处的鹰式，“比那家伙少了些技术积累。罢了。”
斯帕杰侧头看了跟在多德后面的昌·特兰一眼。
“不过只可惜我只是个开飞机的，不像霍特先生，他看到了这些，估计得总结出一堆话来。”拉格·沙兰耸肩摊手。
多德与斯帕杰交换了一个眼神。
斯帕杰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沙兰先生，博航有没有跟你谈过我们这边的意向？”
“谈过。”拉格·沙兰拍了拍膝盖，“说你们想找个能教鹰式的教官——找我当然没错。”
“那就太好了。”斯帕杰也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们现在就想聘请你担任利荷寇航校的高级飞行教官。条件由你开。”
拉格·沙兰把两只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总管先生，我得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
“你们利荷寇，搞这些装备，是准备打谁？”
斯帕杰的双眼轻轻眯了一下，换成谁也很难想到对方会在这种场合提出这种问题。不过，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用轻松的语气回复道：“利荷寇地处伽辛东南，周边没有什么直接的敌人。我们更多的是为了未来的发展考虑。”他随后又话锋一转，“不过，沙兰先生如果关心的是自己的人会不会被派去某些地方执行危险的任务，这个直说就行。”
“我不关心。”拉格·沙兰摇了摇头，“我把学生教好就行，别的不归我管。”
“那先生还有什么顾虑吗？”多德这时接过话头，“待遇，级别，住处，都可以商量。”
“待遇你们随便开，我不挑。”拉格·沙兰再一次耸肩摊手，“级别无所谓，让我自己掏钱住酒店都行——我不差钱。”
斯帕杰听了这句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一旁的多德见状，笑了一声，对拉格·沙兰说道：“沙兰先生，利荷寇-5处处繁华，先生想在哪里，我们就安排在哪里。”
“那行。”拉格·沙兰爽快地点了点头，“我的要求只有两条。第一，别管我下班后和假期干的事；第二，我的学生我做主，课程安排上我有最终决定权。就这。”
斯帕杰一听寻思这俩要求都好说——刨去第一点那种本身利荷寇就懒得管的事情，第二条他也认为专业的事应该让专业的人来决定，于是斯帕杰很快就露出笑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沙兰先生，欢迎加入利荷寇。”
拉格·沙兰也伸出手来，和斯帕杰握了一下。
“对了，总管先生。我还有个问题，不是谈业务。”
“请说。”
“这星球上，乃至这颗恒星系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没有？我是说，风景好一点的那种。”
在场的几位利荷寇人都明显愣了一下，这又是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问题。
而这回是斯帕杰先反应了过来，笑着问：“你想玩什么？”
“只是看看风景。”拉格·沙兰轻轻晃了下手指，“我爱自然。”
“哦……”斯帕杰恍然大悟般地一甩手，“这就多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