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香混着枫糖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胸腔发涨,十五岁那年蒙大拿的暴雪好像顺着这个缺口涌了进来,他好像又看见爷爷站在塌了半间的枫糖作坊门口,胡子上挂着冰碴,举着木勺笑,说杰克你尝尝,这锅糖熬得正。那时候他冻得搓手,跑过去咬一口木勺上的糖,甜得齁人,爷爷就拍着他的后背笑,说我们杰克以后要去很远的地方,要记得家的味道。
家的味道。
杰克站在伙房的风雪里,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的,是那股在丹田里飘了快一个月、像春汛前刚化的冰缝里漏出来的细流似的暖意,突然就炸开了。
像是埋了百年的种子突然破土,像是蒙大拿的春风吹过落基山的山脊,那股暖融融的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窜,过命门,走督脉,冲得他耳中嗡的一声响,好像听见了山风扫过松涛的声响,听见了雪落在瓦上的轻响,甚至听见了怀里爷爷留的那个旧罗盘,指针轻轻转了一下的咔哒声。
他手里的松饼掉在雪地上都没察觉,眼睛闭着,指尖微微蜷起,那股气在百会穴转了一圈,又顺着任脉沉回丹田,稳稳地团成了一个小暖团,跳得和他的心跳一样稳。
“个板板的你站这发什么癔症?脸烧得像过年蒸的猪头肉!”
铁柱大师兄的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杰克一个趔趄,睁眼就看见铁柱皱着眉凑过来,粗糙的手掌摸上他的额头,刚碰到就嗷了一声往后跳:“我滴个乖乖!你这体温能直接摊鸡蛋了!莫不是烧傻了?”
说着就抓过杰克的手腕,三指搭在他的脉门上,本来还咋咋呼呼的脸,一下子就僵了。
伙房的几个小师弟都凑过来,叽叽喳喳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洋师兄冻感冒了,铁柱没说话,手指越捏越紧,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瞪得杰克都有点发慌,刚要开口问是不是出问题了,铁柱突然嗷一嗓子,差点把伙房的房梁震下来:“聚气成元?!这他娘的是聚气成元的脉相啊?!”
整个伙房瞬间就静了。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声响都变得清晰,站在最前面的小师弟手里的筐都掉了,土豆滚了一地,他瞪着杰克,说话都磕巴:“大、大师兄你没摸错?聚气成元那是得气了啊?”
“我摸了二十多年脉我能摸错?”铁柱松开杰克的手腕,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指着杰克的鼻子,手指都在抖,“你小子才来武当多久?满打满算三十一天!三十一天就得气了?我当初摸气感摸了两年零八个月,你这脑壳里装的不是枫糖是道祖的金丹吧?”
人群里突然挤出来个穿灰布道袍的年轻弟子,脸拉得老长,是外门的赵平,入门三年了,至今连气感的影子都没摸着,平时就看不惯杰克这个洋人天天在伙房晃悠,受师兄师姐待见,这会听见这话,当场就阴阳怪气地笑了:“大师兄你可别是摸错了,一个洋人,连《道德经》都背不全,根骨测出来是下下等,三十一天就得气?说出去谁信啊?别是偷了内门哪位师叔的聚气丹吃了,烧得浑身发烫吧?”
“你放屁!”铁柱当场就火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揍人,“伙房的丹药锁得比你家米缸还严,他天天跟我在一块劈柴烧火,什么时候偷的?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别瞎逼逼!”
“我怎么瞎逼逼了?”赵平往后退了一步,抬着下巴扫了杰克一眼,语气里的嫉妒都快溢出来了,“咱们武当创派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有过洋人得气的?还是一个月下下根骨的洋人?说不是用了旁门左道谁信啊?我看啊,指不定是他们洋人的什么邪术,混进咱们武当偷东西来了!”
杰克本来没说话,听见这话,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赵平,汉语说得虽然还带点湖北腔,但是咬字很清楚:“我没有偷东西,也没有用邪术。”
“谁知道你?”赵平嗤笑一声,还想再说什么,被冲过来的苏清媛一巴掌推得差点摔在地上,苏清媛手里还拿着给杰克做松饼剩下的半罐枫糖浆,冷着脸瞪着赵平:“你再胡说八道一句,我把你舌头割下来喂后山的狗。杰克天天劈的柴比你三个月劈的都多,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你天天躲在被窝里睡懒觉,三年不得气是你自己蠢,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赵平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苏清媛半天说不出话,狠狠瞪了杰克一眼,撂下一句“你们就护着他吧,等会掌教知道了,我看你们怎么说”,转身就跑了。
铁柱啐了一口,转头拍了拍杰克的肩膀,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你小子别理他,嫉妒得眼睛都红了。你等着,我去执事堂报信,这么大的事,得让掌教和长老们知道!”
不等杰克说话,铁柱撩起道袍下摆就往外跑,雪地里踩得咯吱咯吱响,跑太快还差点摔个跟头,爬起来接着跑,比中了状元还高兴。
伙房的小师弟们瞬间就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问得气感是什么感觉,是不是真的能飞檐走壁,杰克站在中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抬手摸了摸丹田的位置,那股暖融融的气还在稳稳地转着。
他想起爷爷临死前攥着他的手,把那个旧罗盘塞给他,说杰克,这个罗盘是我当年打二战的时候,在云南从一个中国道士手里换的,他说这个罗盘的根在武当山,说我以后有个孙子,要去那里找道。那时候他还以为爷爷烧糊涂了,直到他抱着罗盘走了大半个地球,站在武当山门口的时候,看见漫天的雪落在紫霄宫的飞檐上,他突然就懂了爷爷说的“找道”是什么意思。
以前在蒙大拿的时候,黑脚族的老萨满跟他说过,万物有灵,山有呼吸,风有温度,能摸到这些的人,就是被神灵选中的人。那时候他以为是传说,现在才知道,原来不管是东方的道,还是印第安的灵,都是同一个东西。
道生一,一生二。原来这个一,从来不分黄皮肤还是白皮肤,从来不分东方还是西方。
***
紫霄宫后殿的暖阁里,清虚掌教正握着狼毫临《道德经》,宣纸上的字风骨遒劲,刚写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殿外就传来了执事慌张的脚步声。
“掌教!掌教!大事不好了!”
清虚手里的狼毫顿了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圆形的黑圈,正好落在“刍狗”两个字上面。他没抬头,声音稳得像殿外千年不动的山石:“慌什么。天塌了?”
执事喘着粗气跑进来,撩起道袍就跪,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掌教,伙房那个洋弟子杰克,入门刚满三十一天,聚气成元,得气了!”
清虚手里的狼毫“咔”的一声,笔锋断了。
他抬眼看了执事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放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说谁?”
“就是上个月咱们破例收的那个美国来的洋人,杰克!”执事忙不迭地把手里的根骨记录册递上去,“刚才伙房的铁柱来报,说亲手摸了他的脉,是实打实的聚气成元的脉相,没有半分作假!”
清虚接过根骨记录册,翻到杰克那一页,上面的字是当时测根骨的玄机子写的,清清楚楚写着:根骨下下,神识偏杂,心有挂碍,暂列外门杂役,三年后再测道心。
玄机子本来坐在旁边翻《南华经》,听见这话也凑了过来,看见记录册上的字,又听执事说了一遍情况,手里的《南华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下下根骨的人,能三年内摸到气感都是烧高香了,三十一天?咱们武当创派以来,最快的是三丰祖师,也用了四十二天才得气,他一个洋人,比祖师爷还快?”
清虚没说话,指尖轻轻敲着记录册上“下下”两个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暖阁里的炭火本来烧得很旺,这会突然就好像降了温度,玄机子看着清虚皱起来的眉,心里咯噔一下。他跟清虚认识了快五十年,从来没见他皱过这么紧的眉,当年魔教打上山门,他都没皱过眉,现在居然为了一个洋弟子得气,皱眉了。
“会不会……是铁柱摸错了?”玄机子小声说,“或者这小子偷偷吃了什么聚气的灵药?毕竟是洋人,指不定带了什么咱们没见过的东西。”
“铁柱的性子你知道,从来不撒谎。”清虚摇了摇头,声音很沉,“而且聚气丹只能助人气感通顺,不能凭空造出一个聚气成元的脉相。如果是真的,那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当初测根骨的时候,测错了。”清虚的手指落在记录册上杰克的名字上面,眉峰皱得更紧,“如果不是测错了,那就是这孩子的根骨,是我们从来没见过的品种。”
玄机子倒抽了一口冷气。
武当的根骨测试传承了几百年,测气石从来没出过错,下下根骨就是下下根骨,怎么可能测错?除非……除非这孩子的根骨好到了测气石都测不出来的地步?
传说中上古的仙根,测气石测出来就是下下根骨,因为灵气太内敛,普通的测气石根本感应不到。可是那种传说中的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洋人身上?
就在这时候,殿外又跑进来一个执事,脸色比刚才那个还慌,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了:“掌、掌教!偏殿那边的测气石亮了!金色的!整个偏殿都照亮了!”
“什么?!”玄机子直接跳了起来,“金色?你确定是金色?”
“确定!几百个弟子都看着呢!”执事喘着粗气说,“刚才把杰克带到偏殿测气,他手刚放上去,测气石就嗡的一声亮了,纯金色的光,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现在外面的弟子都炸了,说从来没见过测气石亮金色的!”
清虚手里的根骨记录册“啪”的一声合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雪呼呼地刮进来,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他看着山下人头攒动的偏殿方向,眉头皱得能夹碎一片雪。
玄机子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太清楚金色的测气光意味着什么了。武当的测气石分七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对应从下下到上上品的根骨,只有传说中万年不遇的先天道体,测气的时候才会出金色的光。
那是传说中才能得道飞升的根骨,整个武当创派以来,只在记载里见过,从来没人真的见过。
现在,这样的根骨,出现在了一个来自美国蒙大拿的洋人身上。
“掌教……现在怎么办?”玄机子小声问,“先天道体啊!这是咱们武当的大造化啊!”
清虚没说话,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声音沉得像落了千年的雪:“先天道体,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洋人身上?他来武当的目的是什么?有没有人查过他的底细?”
玄机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啊,这么个宝贝疙瘩,怎么就突然跑到武当山来了?还刚好就入了外门,一个月就得气了?这也太巧了,巧得有点反常。
“我马上派人去查!”玄机子连忙说,“现在就去调他的入境记录,还有他在美国的底细,全查清楚!”
“不用。”清虚摇了摇头,“派暗堂的人,直接去蒙大拿,查他的家世,查他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查他爷爷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我们道门的罗盘。查得越细越好。”
“是!”
“还有。”清虚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眉峰依旧拧着,“明天,重测根骨,我亲自去。所有长老都到场,我倒要看看,这个来自蒙大拿的洋小子,到底是我们武当的造化,还是祸端。”
玄机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就出去安排了。
暖阁里只剩下清虚一个人,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的一块旧玉佩,那是当年他师傅传给他的,说这块玉佩能感应到先天道体的气息,现在这块玉佩,烫得像烧红的烙铁。
他活了快一百岁,见过太多天才横死的例子,太好的根骨,太顺的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是这么个惊世骇俗的先天道体,还是个洋人。
一旦消息传出去,不说道门其他门派会怎么想,就连西方的那些修行者,恐怕也不会坐视不管。圣殿骑士团找了几百年的圣体,要是知道东方出了这么个先天道体的洋人,怕是会拼了命也要把人抢回去。
清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窗外的风刮过紫霄宫的飞檐,铜铃叮当作响,那声音往常听着很清越,这会听着,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警。
***
偏殿这边已经炸了锅了。
杰克站在测气石旁边,手还放在上面,金色的光从测气石里透出来,把他的金发都染成了暖金色,周围的弟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声快把房顶掀了。
“我的天!真的是金色!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
“不是说下下根骨吗?这要是下下根骨,我们是什么?垃圾吗?”
“我入门五年才得气,人家一个月,人比人得死啊!”
“洋人怎么了?道祖都说了众生平等,人家有天赋怎么了?”
赵平挤在人群后面,脸白得像纸,刚才他还说人家是偷了聚气丹,这会测气石亮了金色,打得他脸疼,他看着被人群围在中间的杰克,眼底的嫉妒几乎要化成实质,咬了咬牙,转身就挤出了人群。
苏清媛站在杰克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递给他一块新做的松饼:“我就说你肯定行,上次你劈柴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劈的柴每块大小都一模一样,心稳的人,道心就稳,得气是早晚的事。”
杰克接过松饼,咬了一口,还是熟悉的枫糖味,他摸了摸丹田的位置,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谢谢师姐,松饼很好吃,和我爷爷做的一样。”
“那就好。”苏清媛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就是内门弟子了,再也不用在伙房劈柴了。”
杰克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还是想在伙房劈柴,我喜欢吃大师兄做的热干面,也喜欢给大家做松饼。”
周围的小师弟们一听,瞬间就欢呼了起来,说太好了,以后还能吃洋师兄做的pancake!
杰克笑着点头,抬头看向紫霄宫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股暖融融的气,突然跳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他不知道,此刻紫霄宫里,清虚掌教皱着的眉,已经压得半座武当山的风雪,都慢了几分。
他也不知道,暗堂的三个修士,已经连夜下了山,准备渡海去他长大的那个蒙大拿小镇,查他的底细。
他更不知道,就在测气石亮金色的那一刻,远在梵蒂冈的一间密室里,一个穿着红袍的主教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突然亮起来的圣枪,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对着下面的圣殿骑士沉声下令:“去找!圣体出现了!在东方!不惜一切代价,把圣体带回来!”
风雪越来越大,落在武当山的山门上,落在蒙大拿的枫树林里,落在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上。
一场横跨东西两个大陆的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