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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月气聚,道不分东西

贫道来自蒙大拿 李润博 4744 2026-05-29 10:21

  杰克的指尖抖得厉害,接过那块还带着余温的松饼,咬下去的第一口,麦香混着枫糖的甜、黄油的奶味瞬间炸开在舌尖,和记忆里爷爷站在作坊的铸铁锅前,用木勺舀给他尝的第一口枫糖酱味道分毫不差。他嚼着嚼着,眼泪毫无预兆就砸了下来,混着雪粒子落在松饼上,烫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哎你哭什么啊?”苏清鸢慌了,忙掏出手帕递过去,梨涡都急得浅了半分,“是不是我做的不对味?那西餐厅的师傅说他是留美学的啊,不行我下次再找别人问——”

  “不是不是,”杰克忙摇头,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金发上沾的雪沫子蹭得满脸都是,十堰口音的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太对了,和我爷爷做的一模一样,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吃不到了。”

  他坐在伙房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就着飘下来的雪片吃松饼,风卷着松脂的清苦往鼻子里钻,远处紫霄殿的钟声响了三下,慢悠悠的震得人胸口发暖。他忘了要背道德经的生字,忘了今天还有两千斤湿柴要劈,忘了进山门这一个月里所有的忐忑不安,整个人像泡在蒙大拿秋天的枫树林里,阳光透过红透的枫叶洒下来,暖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咬到最后一口松饼的时候,他丹田的位置忽然暖了一下。

  不是冷天喝了热粥的那种浮在表面的暖,是有什么东西沉在了脐下三寸的位置,像他小时候蹲在爷爷的枫糖锅边,看着火星子慢慢窜起来的那点热,温温的,稳稳的,忽然就顺着脊椎往头顶窜。

  杰克手里的半块松饼“啪嗒”掉在了雪地上,他整个人僵在台阶上,连呼吸都忘了。

  那股暖流走得很慢,先过了肩井,再顺着手肘走到指尖,之前劈柴磨出来的厚茧下面好像有小蚂蚁在爬,麻酥酥的,之前握斧子握得发僵的指节忽然就松快了,连阴雨天就犯的手腕疼都消得一干二净。再往下走,过了胯骨,落到膝盖,最后沉到脚底板,他光着脚穿的单布鞋,踩在雪地里本来冻得发木,这时候忽然暖得像踩在晒了一天的青石板上。

  他抬头,忽然能看清半空中落下来的每一片雪的纹路,六角的,边缘带着细碎的冰碴,旋转着往下落,落在阶前的腊梅枝上,压得枝桠轻轻晃。他侧耳,能听见后山松树上松鼠啃松果的咔哒声,能听见伙房里大师傅揉面的动静,能听见苏清鸢站在他身边,心跳的频率快得像山涧的小鹿。

  “杰克?你怎么了?”苏清鸢最先发现不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指尖刚碰到他的棉袄,就被烫得缩了回去——他浑身都在发烫,雪落在他的金发上、肩膀上,“滋”的一声就化成了白汽,连他脚边的积雪都化了一圈,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板。

  “哎!铁柱师兄你快过来!”苏清鸢吓得喊出声,“杰克不对劲!”

  正扛着两袋大米往伙房走的王铁柱听见喊声,把米往地上一撂就跑了过来,蒲扇大的手掌往杰克脉门上一搭,眼睛瞬间瞪得铜铃大,愣了三秒,嗷的一嗓子差点把伙房的房顶掀了:“我滴个乖乖!气感!这是得气感了啊!”

  这话一出口,整个伙房的人都涌了出来,旁边练功场的外门弟子也凑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台阶围了个水泄不通。

  “什么?气感?这洋小子才来一个月吧?”

  “不可能!我入门三年了都没摸着气感的边,他一个外国人能有这悟性?”

  “铁柱师兄你是不是摸错了?我上次练岔了气脉也跳得快,你再仔细摸摸?”

  王铁柱把眼一瞪,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腱子肉:“放屁!老子摸脉摸了十年,还能摸错?你们自己看他脑门上的汽!那是真气外溢的征兆!我当年得气感的时候也就这动静!”

  众人抬头一看,可不是嘛,杰克头顶的雪片还没落下来就化了,袅袅的白汽从他头发缝里冒出来,跟个刚烧开的水壶似的,他自己还懵懵的,睁着蓝眼睛看着围过来的人,像个被围观的大金毛。

  “我……我这是成了?”杰克摸了摸自己的丹田,那股暖流还稳稳的待在那里,像他小时候在蒙大拿的湖里找到的鹅卵石,滑溜溜的,沉得很。

  “成了!真成了!”王铁柱拍他肩膀,拍得他往前晃了三下,“你小子是真牛逼!我当年被师父夸是奇才,得气感还用了十四个月,武当立派六百多年,最快的记录是明朝的张真人,入门三个月得气,你这一个月,简直是妖孽!”

  人群里瞬间炸了锅,羡慕的、惊叹的、议论纷纷的,挤得伙房门口的雪都踩成了泥。只有站在最外圈的几个外门弟子,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领头的叫张磊,入门两年零八个月,每次内门考核都卡在气感这一关,之前仗着自己是武当本地人家的孩子,在师弟师妹面前向来鼻孔朝天,之前就看杰克这个洋人不顺眼,好几次故意把湿柴扔给他劈,这会儿看见杰克居然先一步得了气感,脸都绿了。

  “我看未必是什么好事。”张磊抱着胳膊,阴阳怪气的声音飘过来,“咱们武当的内功讲究循序渐进,哪有一个月就得气感的?别是练了什么邪门歪道的功夫,到时候走火入魔,连累咱们武当的名声才是。”

  “就是,说不定是苏师姐偷偷给了什么灵药呢?”旁边另一个弟子跟着搭腔,眼神瞟着苏清鸢手里的松饼盒子,“不然一个洋人,连中国话都说不利索,能读懂道德经?还能得气感?骗鬼呢。”

  苏清鸢本来正开心,听见这话当场就炸了,把松饼盒子往台阶上一摔,雪粒子溅得老高:“你们放屁!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给灵药了?杰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一天三千斤,手上的茧子比你们脸都厚,你们呢?劈柴的时候偷奸耍滑,十斧里有八斧飘着,练内功的时候满脑子想着怎么讨长老欢心,心浮气躁的,一百年也得不了气感!还有脸在这酸?”

  “苏师姐你怎么骂人呢?”张磊脸涨得通红,“我们就是说句公道话,他一个洋人,连祖宗都不是中国的,能有什么道根?我看就是走了狗屎运!”

  “道根还分国籍啊?”杰克这时候终于缓过神来,站起来比张磊高了一个头,蓝眼睛盯着他,声音不高但很稳,“掌门师父上次讲《道德经》,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都不分高低贵贱,你比天地还厉害?还能管着道给谁不给谁?”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弟子都愣了,连王铁柱都挠了挠头:“哎你别说,好像是这么个理。”

  张磊被怼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杰克一眼,撂下一句“咱们走着瞧”,就带着几个人灰溜溜的走了。苏清鸢还想追上去骂,被杰克拉住了:“师姐算了,松饼很好吃,别为他们生气。”

  苏清鸢哼了一声,把剩下的松饼塞给他:“给你吃,补补真气,别理那些酸鸡,他们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对了,你刚才得气感的时候,想什么呢?我听师父说,得气感的契机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是看了落花,有的是听了钟声,你刚才想什么呢?”

  杰克咬了一口松饼,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想我爷爷呢,我爷爷以前教我熬枫糖,说熬枫糖不能急,火不能大也不能小,要熬够四十八小时,中途不能随便揭盖子,你越想着快点熬好,越容易熬焦。我这一个月劈柴,也没想着要得气感,就想着把柴劈好,别耽误了大家做饭,刚才吃松饼,就忽然想起我爷爷说的话了,然后……就成了。”

  苏清鸢愣了半天,忽然笑了:“合着你这一个月劈柴,心里想的全是熬枫糖啊?”

  “也不全是,”杰克挠了挠头,“还有掌门师父说的‘斧落松开,一气自来’,我以前在蒙大拿跟我爸学伐木,我爸说砍树的时候,斧子砍进去的那一下要松劲,不然会震得手疼,我劈柴的时候就照着做,斧落的时候就松腰,啥也不想,就想着这一斧要劈正。”

  “这就对了!”王铁柱一拍大腿,“那些人天天想着怎么快点得气感,坐下来运功十分钟就想着有没有动静,心都飘在半空中,气能沉下去才怪!你这是歪打正着,刚好合了咱们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道理!”

  杰克点点头,他以前总觉得道家的话玄之又玄,什么“道可道非常道”,什么“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他背了半个月也没懂,今天忽然就通了。就像他爷爷说的,割枫糖汁的时候不能催树,要等树睡够了一整个冬天,开春自己愿意流了,割出来的汁才是甜的,你要是急着割,树流出来的汁是苦的,还伤了树的根本。

  道原来不是什么玄乎的东西,是熬枫糖的火候,是劈柴的劲头,是猎人追鹿的时候不盯着鹿,盯着脚下的路。是天下共通的道理,哪分什么东方西方,中国人能懂,美国人也能懂。

  旁边的小道士机灵,见这阵仗,知道是天大的好事,转身就往紫霄殿跑,棉鞋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候紫霄殿里,清玄掌门正带着诸位首座开例会,商量开春的道门论剑的事,讲经首座正说着今年要加《南华经》的辩题,就看见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小道士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喘得话都说不利索:“掌……掌门!各位首座!大事!大事啊!”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戒律院首座皱了皱眉,手里的念珠捻得咔哒响,“什么事慢慢说。”

  “那个……那个新来的洋弟子杰克!”小道士深吸了一口气,喊出来的声音震得殿梁上的灰都掉了下来,“入门刚满一月!得……得气感了!”

  殿里瞬间死一般的静。

  讲经首座端到嘴边的茶碗停在半空,茶汤晃了晃洒了半盏在道袍上,他都没察觉。戒律院首座手里的念珠“哗啦”一声散了,黑檀木的珠子滚了一地。丹房首座猛地站起来,带倒了屁股底下的椅子,哐当一声响,震得所有人都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丹房首座的声音都在抖,“那洋小子,入门一个月,得气感了?”

  “是!千真万确!”小道士忙点头,“铁柱师兄摸了脉,苏师姐也在旁边看着呢,真气外溢,身上烫得能化雪,绝对是气感!”

  “好!好啊!”讲经首座一拍桌子,胡子都抖了起来,“百年罕见!真是百年罕见的奇才!我武当立派这么多年,最快的也就是永乐年间的清虚道长,三个月得气,这孩子居然一个月!根骨好就算了,心性居然也这么稳!将来必成我武当的扛鼎之人啊!”

  “我就说这孩子有灵气,”丹房首座笑得合不拢嘴,“上次根骨试的时候我就说,他的根骨是天生的道种,你们还说我偏心,怎么样?我说对了吧!”

  诸位首座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喜形于色,满殿都是压抑不住的笑意,只有坐在正中间的清玄掌门,从始至终没说话。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指尖捻着一块今年新做的桂花茶饼,本来放松的指节慢慢收紧,“咔”的一声脆响,硬邦邦的茶饼直接被捏成了两半,茶渣顺着他的指缝落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他抬眼看向殿外飘着的雪,眉头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皱了起来。

  满殿的笑声忽然就停了。所有首座都看向掌门,心里咯噔一下。谁都知道,清玄掌门修道六十年,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别说皱眉头,就算是上次山门前塌了半边牌坊,他都面色如常,这会儿听到这么大的好事,怎么反而皱起了眉?

  清玄掌门的指尖轻轻敲着案几,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慌,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知道了,你们都散了吧,这事暂时不要声张。”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问为什么,只能行礼告退,心里都揣了个大大的问号。

  等殿里的人都走光了,清玄掌门才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后山伙房的方向,雪落在他的道袍上,他抬手接了一片雪,雪粒在他掌心瞬间化了。

  他低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一月得气,是奇才,还是……劫数啊。”

  风卷着雪粒往殿里灌,把案几上的道德经吹得哗哗翻页,刚好停在“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那一行,黑墨写的字,在雪光里亮得扎眼。

  谁也不知道,掌门这一皱眉头,到底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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