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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一月得气,百年无两

贫道来自蒙大拿 李润博 5561 2026-05-29 10:21

  玄阳子捻着沉香珠的手指,停在第三颗。

  他刚才借递松饼的功夫,三指搭在杰克的腕脉上,不过半息的时间,丹田里那缕细得像蛛丝、却亮得像正午太阳的纯阳紫气,就顺着脉门撞进了他的感知里。

  掌教的眉皱得更紧了。

  旁边站着的戒律院首座玄静心里“咯噔”一声。他今天跟着玄阳子巡山,刚走到伙房门口,就闻见一股从来没闻过的甜香,探头就看见那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洋徒弟,正捧着个黄澄澄的饼子掉眼泪,周围几个火工道人和大师兄铁柱都围在旁边,挤得伙房里热气腾腾的,半点没有山门清修的样子。

  玄静本来就对这个破例收进来的洋人满心不乐意,当初三劝三回的时候他就反对,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个信上帝的洋人怎么可能入我道门?结果掌门非要收,还亲自教了他一段《道德经》,现在可好,入山门才一个月,就敢在伙房搞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此刻见掌门皱眉,只当是掌门瞧着他不守清规动了怒,当即上前一步,拂尘一甩,冷声喝道:“杰克!你入山门不过一月,便敢私造异邦吃食,聚众喧哗,坏我武当清规,还不跪下领罚!”

  杰克正摸着松饼上的泪印发呆,听见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嘴里半块松饼差点咽呛着,赶紧把剩下的半块塞给旁边的铁柱,抹了把脸“噗通”就跪了,一口标准的湖北十堰腔说得比玄静还溜:“首座恕罪!俺就是想尝尝家的味道,没想着聚众,是师兄们自己凑过来的!这饼子是素的!面粉鸡蛋枫糖,连油都用的是菜籽油,没犯荤戒!”

  “素的也不行!”玄静拂尘甩得啪啪响,脸拉得比驴还长,“我武当山门自有定例,膳食都是传承千年的规矩,你弄个洋人的吃食,像什么话?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武当容不下你,要吃你老家的东西才能活!”

  “首座这话就不对了。”杰克梗了梗脖子,蓝眼睛亮得很,“俺爷爷说了,麦子是地里长的,糖是枫树上流的,火是山里砍的柴烧的,啥东西到了肚子里都是填肚子的,哪分什么东洋西洋的?难不成首座吃的红薯,还是咱中国土生土长的?不也是几百年前从外洋传过来的?您吃红薯的时候怎么不说它是异邦邪物啊?”

  周围几个火工道人憋得肩膀直抖,想笑又不敢笑,铁柱咬着半块松饼,差点把饼子喷出来。

  玄静被噎得脸通红,指着杰克半天说不出话来,转头就对着玄阳子行礼:“掌门你看!这洋弟子目无尊长,强词夺理,必须重罚!不然山门规矩何在!”

  玄阳子一直没说话,指尖捻着沉香珠转了两圈,听见这话才抬眼,目光扫过玄静涨红的脸,又落在杰克仰着的、沾着点面粉的脸上,突然笑了。

  “你说他强词夺理,我倒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玄阳子弯腰把杰克扶起来,指了指他手里刚才被塞回来的半块松饼,“我教你的那段《道德经》,还记得吗?”

  “记得!”杰克立刻站直了,背得滚瓜烂熟,“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俺劈柴的时候就背,烧火的时候也背,和面的时候也背,慢慢就觉得,俺劈柴要顺着木头的纹路劈,才不费劲儿;烧火要顺着风的方向添柴,火才旺;和面要顺着水的力道揉,面才筋道。这不就是道法自然吗?做松饼也是一样的道理,俺就是按着这个法子做的,没觉得有啥不对。”

  玄阳子笑得更欢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玄静,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伙房:“你要罚他,我倒要赏他。你可知我刚才为什么皱眉?”

  玄静愣了:“不是因为他不守规矩?”

  “我是在想,我武当开宗立派六百余年,除了三丰真人当年入门四十三天得气,近三百年来,最快的也要四个月才能引气入丹田。”玄阳子的目光落在杰克的小腹上,语气里带着点掩不住的赞叹,“可这孩子,入门刚满三十天,丹田里已经有了纯正的纯阳紫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伙房彻底静了。

  雪粒打在窗棂上的“沙沙”声清晰得刺耳,灶上的水壶“咕嘟”冒了个泡,惊得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铁柱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松饼“啪嗒”掉在地上,嘴张得能塞下三个馒头:“啥?!三十天?!掌门你没逗俺吧?俺当年整整劈了三年柴,才摸着气感的边!你说他一个月就有了?!”

  “我骗你做什么?”玄阳子挑了挑眉,“我刚才亲自搭的脉,那缕紫气虽然弱,却纯得没有半点杂质,是正儿八经的道门气感,不是什么虚火。”

  几个火工道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懵了。他们都是在武当呆了十几年的老人,哪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武当外门弟子上千,每年能得气的不过二三十个,大多要熬个两三年,资质好的也要一年半载,近百年来最快的就是上一代的清玄掌门,也用了四个月零七天,当时已经被称作是五十年一遇的天才。

  这洋人,居然只用了三十天?

  玄静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站在那愣了半天,突然摇了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一个生在异邦、从小信上帝的洋人,怎么可能比我道门正宗弟子资质还好?掌门你是不是看错了?莫不是他走火入魔,生出的虚火浮在脉门上?”

  “是不是虚的,测一测就知道了。”玄阳子显然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拂尘一甩,“今天正好是外门弟子根骨复试的日子,灵台的测灵石开着,带他过去测一测,是不是真的,一测便知。”

  玄静咬了咬牙:“好!测就测!要是测出来是假的,我必须把他逐出师门!”

  杰克站在旁边,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挠了挠头,小声问铁柱:“大师兄,啥是测根骨啊?很严重吗?”

  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同情:“师弟你自求多福吧,那测灵石是咱武当传了三百年的宝贝,你要是真有气感,石头会亮,要是没有……啧,玄静首座本来就看你不顺眼,你这次怕是要倒霉。不过你放心,要是真把你逐出去,俺偷偷给你送松饼吃!”

  杰克翻了个白眼,心想我还没怎么样呢你就咒我,刚要说话,就被玄阳子叫了名字,只能跟着一行人往灵台走。

  雪越下越大,山道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响。沿途的道童和外门弟子看见掌门带着戒律院首座和伙房那个洋弟子往灵台走,都好奇得很,纷纷跟在后面,没一会儿就聚了几十个人,浩浩荡荡的,搞得跟游街似的。

  杰克走在中间,黄头发在一群黑头发里格外扎眼,被几十道目光盯着,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不就是做了个松饼吗,至于搞这么大阵仗?

  灵台在紫霄宫后面的半山腰,是个四四方方的石台,上面摆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石头,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正是武当传承了三百年的测灵石。负责测根骨的玄明长老正给几个外门弟子测资质,看见玄阳子过来,赶紧上前行礼:“掌门,玄静首座,你们怎么来了?”

  “带个弟子来测根骨。”玄阳子指了指杰克,“你按规矩测就行。”

  玄明愣了愣,他当然认识杰克,伙房那个劈柴的洋人,做饭挺好吃的,上次还给他送过一块叫什么pancake的甜饼子,味道不错。他虽然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指着测灵石对杰克说:“你把手放上去,什么都别想,放松就行。”

  杰克哦了一声,走上前去,把右手放在了冰凉的测灵石上。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玄静站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头三秒,测灵石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灰扑扑的。

  玄静松了口气,嘴角刚要翘起来,就听见“嗡”的一声轻响。

  测灵石的底部亮起了一点淡粉色的光,像初春的桃花。

  然后是橙色,像伙房里的炉火。

  然后是明黄色,像正午的太阳。

  绿色,像武当山的翠竹。

  青色,像山涧的溪水。

  蓝色,像雨后的天空。

  靛色,像深夜的夜空。

  最后是紫色,像紫霄宫的琉璃瓦,亮得刺眼。

  那紫光越来越盛,从石头的缝隙里漫出来,把整个灵台都染成了紫色,连天上飘下来的雪粒,都泛着淡淡的紫光,落在人脸上,暖乎乎的。

  玄明长老的手开始抖,他扑上去摸测灵石的表面,烫得他一缩手,抬头看着玄阳子,声音都颤得不成样子:“掌……掌门!是纯阳天骨!九品上!三百年!武当三百年没出过这么好的根骨了啊!”

  “轰”的一声,围观的人群彻底炸了。

  “我操?九品上?我刚才测的时候才三品,亮了个淡蓝色,我还以为我很牛逼了!”

  “纯阳天骨?那不是小说里写的吗?真的存在?”

  “这洋人居然是个天才?我之前还笑话他劈柴劈得傻,合着傻的是我?”

  “我刚才听见玄静首座说要把他逐出师门,现在脸都肿了吧?”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玄静站在原地,拂尘“啪嗒”掉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之前再怎么不信,也不能不信测灵石的结果,三百年一遇的纯阳天骨,入门三十天就得气,这要是放在别的门派,都是要当宝贝供起来的,他刚才居然想着要把人逐出师门?

  玄阳子抬了抬手,喧闹的人群立刻静了下来。

  他走到杰克身边,拍了拍他还搭在测灵石上的手,杰克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手收回来,摸了摸头,一脸懵:“掌门,俺刚才啥也没想,就想起劈柴的时候斧头砍在木头上的纹路,还有熬枫糖的时候糖冒泡的样子,还有蒙大拿的雪,武当的风,就觉得肚子里那股热流往手上跑,就……就成这样了?”

  “这便是道了。”玄阳子笑着点头,转身对着全场的弟子,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灵台,甚至飘到了更远的山道上,“我道门从来讲的是,道通天地,不分畛域。什么是畛域?国界是畛域,种族是畛域,连你我之分,都是畛域。道从不问你是黄头发还是黑头发,是生在汉江岸还是长在落基山,是吃米还是吃面,是信老君还是以前信过上帝。你认道,道便认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玄静身上:“《南华经》里说,道在屎溺。道连屎尿里都在,何况是一块枫糖松饼?何况是一个生在异邦、心向大道的孩子?”

  这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心上,玄静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对着玄阳子深深行了一礼:“掌门教训的是,是弟子着相了。”

  周围的弟子们轰然叫好,铁柱拍着手喊得最大声,差点把手里的棍子挥出去,砸到旁边的道童。

  杰克站在那,看着玄阳子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欢呼的同门,心里暖乎乎的,比喝了三大碗热粥还舒服。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个从蒙大拿跑来武当的洋鬼子,别人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点好奇和疏远,可是刚才玄阳子说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堵了很久的那道门。

  原来道真的不分东西,他的根在蒙大拿,可他的道,在武当。

  测根骨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武当山,上到各院首座,下到扫院子的小道童,都知道伙房那个劈柴的洋弟子是三百年一遇的纯阳天骨,入门一月就得气,百年罕见。不少人特意跑到伙房门口来看他,搞得杰克劈柴都没法劈,最后还是铁柱站在门口骂了半天,才把人都赶走。

  玄阳子走的时候,特意给杰克留了一本《太上感应篇》,让他没事的时候多看看,还说等他把气感练稳了,就教他武当的内功心法。杰克捧着那本线装书,宝贝得不得了,藏在枕头底下,连睡觉都要抱着。

  转眼就到了傍晚,雪停了,西边的天烧起了火烧云,把武当山的屋顶都染成了橘红色。

  苏清微正蹲在自己的小院里收拾背篓,她是负责山门采买的弟子,每个月十五都要下山去十堰镇子里买盐买米,上次伙房的盐被杰克劈柴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撒了半袋,这次得多买两袋。她正把装银子的荷包塞到背篓的夹层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小跑的声音,抬头一看,是掌门身边的道童清风,跑得满头是汗。

  “苏师姐!苏师姐!”清风扶着门框喘气,“掌门吩咐了,这次你下山买盐,把伙房的杰克带上!他刚得气,要去山下红尘里走一走,磨磨心性,顺便帮你扛东西!”

  苏清微愣了。

  她当然认识杰克。上次他打碎了自己的盐罐,还特意赔了她一块黄澄澄的、像琥珀一样的东西,说是他老家的枫糖,她从来没吃过,咬了一口,甜得像蜜,还带着点枫树的清香气,她吃了整整三天才吃完。她平时去伙房拿东西,总看见他在劈柴,那么粗的木头,别人劈半天,他一斧子就砍开了,看见她就笑,一口湖北腔喊她苏师姐,还给她留刚蒸好的玉米。

  她本来觉得这个洋师弟挺有意思的,老实,肯干,没有那些外门弟子的浮躁,可是最近山下的镇子不大太平。前几天她下山买针线,看见镇子里来了几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洋和尚,穿着黑色的袍子,背着十字架,天天在镇子上晃,还拉着人问有没有见过同样黄头发的人,说是他们走失的教友,看人的眼神凶得很。

  杰克长了一张和那些洋和尚一模一样的脸,要是带他下山,被那些人盯上,肯定要惹麻烦。

  她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能不能换个人,就听见院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喘,还有点笑:“苏师姐?清风说你喊我?俺刚劈完柴,正准备去洗个脸呢!”

  苏清微抬头,就看见杰克站在门口,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沾着点木屑的小臂,黄头发被汗湿了贴在额头上,蓝眼睛亮得像武当山顶的湖水,手里还扛着半捆刚劈好的柴,看见她就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点雪后的冷意,还有他身上松木香和柴火的味道。

  苏清微看着他那张和镇子里那些洋和尚别无二致的脸,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次下山买盐,恐怕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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