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静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心里已经把杰克的十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一遍。山门清规白纸黑字写着“伙房膳食依例供给,不得私设小灶”,这洋倒好,刚来三个月就敢顶风作案,还把掌教都给引来了,这下别说贬去扫台阶,搞不好直接要被逐出师门。他甚至已经想好要怎么劝掌教消气,怎么帮这傻洋小子求个情,毕竟这三个月杰克劈的柴比伙房三个弟子劈的加起来还多,人也勤快,见谁都笑呵呵的,实在是个好苗子。
谁料玄阳子没看他,抬眼扫向蹲在灶边,手还沾着面粉,蓝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紧张的杰克,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这是什么吃食?”
杰克蹭地一下站起来,背挺得笔直,脚上的布鞋都踩反了也顾不上,张嘴就是一口刚练熟的湖北腔:“回掌教!这叫松饼!是我老家蒙大拿的吃食!今天苏师姐下山买盐,帮我带了枫糖浆,我就做了点,想给伙房的师兄们都尝尝,也谢谢苏师姐帮忙带东西!”他怕玄阳子听不懂,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就是甜的,软的,好吃得很!我给您拿一块!”
说着他就伸手去灶边拿最边上那块烤得金黄的,被玄静用眼刀刮了一下也没看见,屁颠屁颠递到玄阳子面前。
玄阳子低头看了一眼,松饼烤得外焦里嫩,上面还淋了一层琥珀色的枫糖浆,闻着确实香。他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小口,表皮酥脆,内里松软,甜而不腻,还带着点小麦的香气,和武当平时吃的斋饭完全是两个味道。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手艺不错。”
玄静一听这话,心直接沉到了谷底,完了,这是先扬后抑,马上就要开罚了,他刚要开口替杰克求情,就听玄阳子接着说:
“《道德经》有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吃食不分东西南北,能饱腹,能悦人,就是好东西。既然做了,就分下去吧,全山上下每人一块,就当是给大伙加个餐。”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杰克沾着面粉的脸,“下不为例。”
玄静直接傻在原地,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啥?掌教不仅不罚,还让把松饼分下去?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赶紧点头:“是!掌教!我这就安排人分!”
杰克本来攥紧的拳头瞬间松开,乐得差点蹦起来,嘴里蹦出来一句蒙大拿老家的英语:“Thank you, master!哦不对不对!谢谢掌教!谢谢师父!”说完转头就冲后厨喊,“铁柱哥!快拿盘子来分!给苏师姐留最大的那块!我加了双倍枫糖的!特意留的!”
铁柱大师兄正靠在门框上看热闹,闻言哈哈一笑,拎着一摞干净的瓷盘子就走了过来,粗粝的手掌拍了拍杰克的肩膀,差点把他拍得一个趔趄:“行啊你小子,掌教都夸你手艺好,以后伙房的加餐就归你了!”
杰克挠着头笑,金头发从歪歪扭扭的道髻里掉出来几缕,晒得有点黑的脸上露出两个酒窝,看起来傻得很。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油纸包,那是他特意给苏清鸢留的最大的松饼,烤得最好,枫糖也淋得最多,就等苏清鸢从山下回来给她。
而此刻的苏清鸢,正站在紫霄宫前的台阶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今天下山是去县城买粗盐的,伙房的粗盐昨天就用完了,杰克之前托她帮忙看看县城有没有卖枫糖浆的,说他从蒙大拿带的喝完了,做松饼要用到。她记在了心上,去了县城刚开的那家跨境超市,找了半天才找到和杰克描述的一样的枫糖浆,付了钱拎着盐和枫糖浆往回走,刚出县城就碰到了两个人。
是邻县宏武馆的周虎和周豹,俩亲兄弟,都是这次要来武当参加下月道门演武的弟子,提前三天过来踩点,刚好在县城门口碰到苏清鸢。苏清鸢生得好看,眉如远山,眼似秋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背着个布包,站在人群里显眼得很,俩兄弟一眼就盯上了,一路跟在她后面调笑。
“师妹,你是武当的弟子吧?长得这么好看,练的什么功夫啊?”
“师妹要不要跟哥俩去喝杯茶?我们宏武馆的馆主可是这次演武的评委,跟我们打好关系,下个月演武你们武当说不定能拿个好名次呢。”
“哎师妹你别走啊,哥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人啊?”
苏清鸢从头到尾没理过他们,脚步快得很,本来以为上了武当山他们就会走,谁知道这俩人脸皮厚得很,居然一路跟着爬上了山,还越说越过分。
“我看这武当的女弟子就是清高,不过长得是真带劲,比我们馆主的小妾还好看。”
“说不定人家就是装的呢,一会哄两句就好了。”
苏清鸢气得指尖都在抖,她五岁就上了武当,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跟她这么说话,要不是想着山门重地不能随便动手,她早就把这俩货打趴下了。她咬着牙加快脚步,刚转过伙房的墙角,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清亮,还带着点湖北话的口音。
“苏师姐!你可回来了!我给你留了最大的松饼!”
杰克端着个盘子跑过来,蓝眼睛亮得像星星,看见苏清鸢后面跟着的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周虎周豹看见杰克也愣了,这洋人?金头发蓝眼睛,穿个武当的道袍,扎着个歪歪扭扭的道髻,手里还端着个盘子,怎么看怎么怪异。周虎愣了三秒,突然哈哈大笑,伸手指着杰克,声音大得周围路过的香客和弟子都看了过来:
“哎?这哪来的洋鬼子?也配穿武当的道袍?我还以为武当山是什么清修圣地,原来现在连洋鬼子都收啊?”
“洋鬼子”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杰克的耳朵里,他刚来中国的时候,在武当山景区玩,就有游客对着他窃窃私语说这三个字,那时候他中文不好,听不懂,还对着人笑,后来学了中文才知道,这是骂人的话,是带着偏见和恶意的。他攥紧了手里的盘子,指节都泛了白,刚要说话,就听周豹盯着苏清鸢,淫笑着开口:
“师妹,你不会就是为了这么个洋鬼子,才不理哥俩的吧?我就说呢,原来武当现在这么开放了,连黄毛蓝眼的洋鬼子都能进门,是不是走的师妹你的后门啊?”
这话一出来,周围瞬间炸开了锅,路过的香客指指点点,几个来武当挂单的外门弟子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苏清鸢的脸瞬间白了,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着周豹,声音冷得像冰:“你嘴巴放干净点!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杰克把手里的盘子往旁边站着的小道士手里一塞,上前一步挡在苏清鸢前面,个子比周虎周豹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人,声音压得很低,湖北话说得字正腔圆:“你骂我可以,给苏师姐道歉。”
周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哟?这洋鬼子还会说湖北话?看来是在武当待了不少日子啊?我凭什么道歉?我说的不对吗?好好的中华道门,收你个黄毛蓝眼的异类,说出去都要被全江湖笑掉大牙,我要是你们掌教,早就把你打断腿赶下山了!”
旁边几个外门派来挂单的弟子也跟着附和:“就是啊!道门乃我中华正统,收个洋人算怎么回事?”“说不定是国外派来的间谍,偷学我们的道法武功来了!”“武当这是想博出名想疯了吧?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苏清鸢拉了拉杰克的胳膊,眉头皱得紧紧的:“杰克,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们走,犯不着和垃圾置气。”
杰克点了点头,他刚来武当的时候,玄阳子跟他说过“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他不想在山门闹事,让掌教和伙房的师兄们为难。他转身就要和苏清鸢走,谁料周虎突然伸手,一把就往苏清鸢的手腕上抓,嘴里还嚷嚷着:“哎?师妹别急着走啊!陪哥俩去喝杯茶再走啊!”
杰克眼神一冷,想都没想就一巴掌拍开了周虎的手。他天天在伙房劈柴,一劈就是三个时辰,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这一下力气极大,周虎的手背瞬间就红了,疼得他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操!你个死洋鬼子还敢动手?我看你是活腻了!”
周豹见状,直接冲了上来,抬起手一巴掌就往杰克的脸上扇,风带得他的衣袖都响了。苏清鸢脸色一变,刚要上前挡,杰克已经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抬起胳膊硬接了这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杰克的胳膊上瞬间就浮现出一个红色的巴掌印,他怀里揣着的那块给苏清鸢留的松饼,也被这股力道震得掉在了地上,沾了一层灰,金黄的饼子上蹭了黑,格外显眼。
周豹还不罢休,骂骂咧咧地抬脚就往杰克的肚子上踹:“我今天就替武当清理门户!把你这个洋鬼子赶下山去!”
“我看你敢!”
一声暴喝像打雷似的响起来,铁柱大师兄拎着两大桶刚挑的山泉水走了过来,“咚”的一声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水花溅了一地。他大步走过来,蒲扇大的手一手拎一个,直接把周虎周豹俩兄弟举了起来,俩兄弟加起来快三百斤,在他手里跟两只小鸡仔似的,挣扎都挣扎不动。
铁柱的脸黑得像锅底,眼神凶得能吃人:“武当山的地界,轮得到你们两个撒野?我看你们宏武馆是不想参加下个月的演武了是吧?”
周虎周豹吓得脸都白了,悬在半空中蹬着腿,嘴里还放狠话:“你放开我们!我们宏武馆的馆主是这次演武的评委!你们武当收洋鬼子,还动手打人,我们要告到道门协会去!让全江湖都知道你们武当的丑事!我要让你们武当这次演武颗粒无收!”
“哦?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让我武当颗粒无收。”
玄静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刚安排完分松饼的事,就听见这边闹起来了,走过来正好听见周虎放狠话,脸也沉了下来,“宏武馆的张馆主我认识,我倒是要问问他,是怎么教徒弟的,教出两个敢在武当山撒野的东西。”
周虎周豹一见玄静身上的道袍品级就知道是武当的高层,刚才的嚣张劲儿瞬间没了一半,嘴里还硬着:“我们又没说错!他本来就是洋鬼子!武当收洋人就是不对!”
铁柱懒得跟他们废话,拎着两个人走到山门口,直接往外一扔,俩兄弟滚了好几个台阶才停下来,疼得龇牙咧嘴。铁柱拍了拍手上的灰,冷声说:“滚回去告诉你们馆主,下个月演武他要是不想来,可以不来,武当不欢迎。下次再敢来武当山撒野,我打断你们的腿。”
周虎周豹爬起来,指着山上放了几句狠话,屁滚尿流地跑了。
围观的香客和弟子渐渐散了,但是闲言碎语没停。几个武当的外门弟子站在不远处,对着杰克和苏清鸢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们听见:
“本来就是啊,收个洋鬼子本来就丢人,现在还把宏武馆的人得罪了,下个月演武我们武当肯定要被针对,这不是给宗门找麻烦吗?”
“就是啊,苏师姐也是,跟个洋鬼子走那么近,名声都坏了,以后谁敢娶她啊?”
“我看刚才那两个人说的也没错,指不定这个洋鬼子真的是间谍呢,不然好好的美国人不做,来武当当道士干什么?肯定有问题。”
更难听的是几个站在树后面的女弟子,都是外门的,平时就嫉妒苏清鸢长得好看,天赋又高,掌教还偏爱她,此刻逮着机会,话越说越难听:
“苏清鸢平时看着清高得很,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原来是喜欢洋的啊?真不要脸,败坏我们武当女弟子的名声。”
“就是,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天天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勾引这个勾引那个,现在连洋鬼子都不放过,谁知道他们私底下干了什么龌龊事。”
“我要是她,早就一头撞死了,还有脸在这站着。”
杰克气得浑身发抖,胳膊上的疼都顾不上了,攥紧了拳头就要冲过去跟她们理论。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生气过,在蒙大拿的时候,学校里的孩子骂他是红脖子农场主的儿子,他可以不在乎,但是这些人骂苏清鸢,骂帮过他的人,他忍不了。
他刚迈出一步,苏清鸢就一把拉住了他。她从口袋里掏出碘伏棉片,撕开包装,拉过杰克的胳膊,低着头给他擦上面的红印,脸上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反而还笑了笑,声音清亮,刚好能让那几个嚼舌根的女弟子听见:
“别理他们,蠢不分性别,跟傻逼讲道理,是浪费时间。”
杰克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刚才说苏清鸢说得最凶的那个叫李梅的女弟子,瞬间就炸了。她本来就嫉妒苏清鸢,刚才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此刻脸涨得通红,冲过来指着苏清鸢的鼻子,尖着嗓子骂:
“苏清鸢!你说谁蠢?你个狐狸精跟洋鬼子厮混,败坏武当门风,你还有理了?我今天非要找戒律院的首座评评理,把你和这个洋鬼子一起赶下山!”
而此刻,殿角的老槐树后面,玄阳子站在阴影里,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捻着手里的沉香串,指节微微用力,沉香的香气散开来,裹着风飘得很远。
玄静站在他旁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低声问:“掌教,这些闲言碎语要不要管管?还有宏武馆那边,下个月演武怕是要找事,我们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
玄阳子摇了摇头,看着站在阳光下,杰克正低着头听苏清鸢说话,金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脸上的愤怒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傻乎乎的笑。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这个洋人跪在雨里,浑身湿透,却眼神坚定地跟他说“我想修道”的样子。
他笑了笑,声音平缓:“人心中的偏见是山,靠管是管不住的,要靠他们自己搬。至于宏武馆,跳梁小丑罢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而另一边,李梅已经撸起了袖子,伸手就要去抓苏清鸢的衣领,周围的弟子瞬间又围了上来,等着看一场好戏。杰克往前一步,再次挡在了苏清鸢的前面,蓝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笑意,冷得像蒙大拿冬天的雪。
他看着冲过来的李梅,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听见远处传来了戒律院弟子的声音:
“闹什么闹!都围在这干什么?戒律院首座有请苏清鸢和杰克,跟我们走一趟!”
周围的弟子瞬间哗然,议论声更大了。
“我就说吧,肯定要被罚了!”
“这次说不定真的要把那个洋鬼子赶下山了!”
“苏清鸢也惨,被牵连了。”
苏清鸢擦碘伏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杰克,杰克也低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解。
谁也没注意到,站在人群后面的一个穿灰衣的弟子,看着杰克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阴冷的笑,转身消失在了拐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