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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斧落松开,一气自来

贫道来自蒙大拿 李润博 5606 2026-05-29 10:21

  苏清鸢扑哧一声笑出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晃了晃手里的纸盒,雪粒子顺着盒沿往下掉:“上次吃了你做的洋煎饼,我下山采买的时候特意找西餐厅的师傅学的,枫糖浆是托人从上海带的,尝尝,正不正宗?”

  杰克的指尖都在抖。他十五岁那年跟着父亲在蒙大拿的落基山脉里伐了三个月的红松,每天收工回家,母亲都会在铸铁平底锅上煎出金黄的松饼,浇上厚厚的枫糖浆,热乎的甜香能飘半条街。后来父母出了车祸,他拿着保险赔偿金浪了大半个地球,走到武当山脚下的时候兜里只剩七块钱,饿了三天三夜,以为自己要埋在这东方的山坳里,没想到还能再闻到这个味道。

  他刚要伸手接,斜里突然撞过来三个穿灰布道袍的外门弟子,为首的那个留着寸头,左脸有个刀疤,是外门执事张长老的远房侄子张顺,平时偷奸耍滑惯了,劈柴的活十次有九次推给新来的弟子,早就看杰克这个洋人不顺眼——凭什么一个洋鬼子,劈柴比所有人都多,还能得内门苏师姐的青眼?

  张顺故意肩膀一歪,撞在杰克的胳膊上,嘴里还嚷嚷着“哎哎让让让,伙房打饭的点都过了,挡道算怎么回事”,杰克没防备,手一滑,苏清鸢刚递过来的纸盒“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两块松饼滚出来,沾了厚厚的雪和泥。

  苏清鸢的脸一下子沉了:“张顺,你故意的吧?”

  “哟,苏师姐这话说的,我好好走路,谁知道这洋鬼子站在路中间发呆啊?”张顺吊儿郎当地踢了踢地上的松饼,嘴角撇到耳根,“再说了,洋鬼子吃的洋玩意,掉了就掉了呗,有什么稀罕的?我看啊,有些人就是胳膊肘往外拐,放着自己宗门的兄弟不疼,疼个外来的种。”

  他身后两个小弟立刻跟着哄笑,污言秽语往杰克耳朵里钻,什么“洋鬼子也配进武当的门”“劈一辈子柴也成不了道”“指不定是来偷我们武当功夫的奸细”,一句比一句难听。

  杰克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指节上刚结的血痂“咔”的一声裂开,暗红的血渗出来,混着手上的松脂往下滴。他蓝眼睛里的火都快冒出来了,在蒙大拿的时候,有人敢骂他父母,他敢拎着斧头追人三公里。他刚要往前踏一步,脚底下突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他刚才放在脚边的斧头,斧柄上还留着他攥出来的汗印。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在山门跪雨的时候,掌门递给他的那杯热茶,说的那句“心定则道生,心浮则魔长”。又想起上个月入门的时候,掌门上的第一堂课,念的那段道德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山间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压下了那股火。他没看张顺,也没接苏清鸢的话,弯腰把地上的松饼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雪和泥,凑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甜的,温的,还有点泥的土味,和妈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张顺愣了,他本来以为这洋鬼子会跳起来跟他打架,到时候他就可以倒打一耙,说杰克寻衅滋事,把他赶下山去,没想到杰克居然就这么忍了?他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气了,张嘴还要骂,就听见旁边苏清鸢冷冷的声音:“张顺,你刚才说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告诉戒律院的首座。现在,滚。”

  张顺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戒律院的板子,上次他偷拿了伙房的腊肉,被戒律院打了二十板子,躺了半个月才下得了床。他恶狠狠地瞪了杰克一眼,咬着牙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带着两个小弟灰溜溜地走了。

  苏清鸢看着杰克嘴角沾的泥,有点心疼:“你傻啊?都掉泥里了还吃,我那里还有一盒,我给你拿去。”

  杰克嚼着松饼,摇了摇头,蓝眼睛亮得像落基山的湖:“好吃,和我妈妈做的一样。谢谢苏师姐。”

  说完他拿起脚边的斧头,冲苏清鸢点了点头,转身往柴房的方向走。雪粒子越下越密,打在他的道袍上,沙沙地响。

  柴房在山坳的背风处,堆了满满一院子刚砍下来的松木,都是要劈成块给伙房烧的。杰克入门的时候,掌门下的令,“先劈十万斤松,再入玄门墙”,这一个月来,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劈到月上中天才回去睡,手上的血痂结了掉,掉了结,已经劈了快七万斤柴了,码在柴房的墙角,堆得比人还高,伙房的王师傅说,整个武当山,就数杰克劈的柴最好烧,每块都是顺着木纹劈的,一点都不浪费,火旺得很。

  他走到平时劈柴的那块青石板前,把剩下的半块松饼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拿起斧头,活动了一下肩膀。刚才被张顺撩起来的火气还在胸口堵着,他沉下心,回忆着父亲教他砍树的要领:“别跟木头较劲,要顺着它的纹路走,它往哪边歪,你就往哪边使劲,不然累的是你自己,还砍不动树。”

  他以前不懂,觉得砍树就是比谁力气大,直到那次他跟父亲去砍一棵长在石缝里的红松,他抡着斧头砍了半个钟头,斧头都卷了刃,树皮都没破多少,父亲过来,顺着树的纹理砍了三斧子,那棵两个人抱不住的红松,轰隆一声就倒了。

  他又想起前几天上殿听道,清玄首座讲的《道德经》:“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什么是自然?

  杰克沉腰扎马,双手握住斧柄,眼睛盯着青石板上放着的那块碗口粗的松木,松木的纹理清晰地印在他的眼里,像落基山脉里的河流,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他想起小时候在蒙大拿的森林里,跟着苏族的老猎人学追踪,老猎人教他,呼吸要慢,要和风的频率一样,你要是能感受到树的呼吸,你就能追到最狡猾的鹿。

  他慢慢调整呼吸,呼,吸,呼,吸,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吹过松林,发出哗哗的响声,像海浪的声音。他闭了闭眼,好像能感受到手里松木的温度,能感受到它在山上长了三十年,风吹过它的叶子,雨打在它的枝干上,雪压过它的树梢,所有的记忆都刻在它的纹理里。

  他抡起斧头,没有用尽全力,只是顺着那道纹理,轻轻落了下去。

  “咔。”

  一声轻响,碗口粗的松木,居然顺着纹理,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一点碎屑都没溅出来。

  杰克愣了一下。平时他劈这么粗的松木,至少要抡三下斧头,今天怎么一下就开了?他以为是巧合,又拿起一块松木,还是顺着纹理,一斧头下去,又开了。

  他觉得有点奇怪,刚才还酸得抬不起来的胳膊,现在居然一点都不疼了,手里的斧头好像轻了很多,像长在他手上一样,和他的呼吸连在了一起。他每一次吸气,都觉得有一股细细的热流从脚底板的涌泉穴往上涌,顺着小腿到膝盖,再到腰眼的命门穴,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暖炉。他一呼气,那股热流就顺着胳膊往下走,到手腕,到指尖,再传到斧头上,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刚好和松木的纹理想契合,根本不用费什么劲,松木自己就裂开了。

  他越劈越快,斧头起落的速度像风一样,“咔咔咔”的声音在山坳里响成一片,松脂的香味飘得满院都是。旁边几个一起劈柴的外门弟子都看傻了,停下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看着杰克。

  “我靠,他这是开了挂了吧?刚才那一下,我没看错吧?碗口粗的松木,一斧子就开了?”

  “我来武当三年了,劈柴劈了两万斤,也没这本事啊,他才来一个月吧?”

  “你看你看,他额头上都没出汗,脸不红气不喘的,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内功啊?”

  杰克根本没听见他们的议论,他现在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风的声音,斧头落下去的声音,还有松木裂开的声音。他闭着眼,都能精准地找到每一块松木的纹理最薄弱的地方,一斧头下去,必然是整整齐齐的两半。那股热流越来越明显,顺着脊柱往上爬,爬到后颈的大椎穴的时候,突然“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打通了一样,热流猛地冲到了头顶的百会穴,又顺着头皮往下流,整个身体都暖烘烘的,说不出的舒服。

  他睁开眼,觉得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平时模糊的松针,现在根根都看得清楚,风里的味道也变得格外清晰,有松脂的香,有雪的冷,还有远处伙房飘来的米饭的香味。他甚至能听到十米外的蚂蚁爬过树枝的声音,能感受到风的走向,能感受到旁边几个弟子的呼吸频率。

  “砰。”

  最后一块松木裂开的时候,柴房的棉门帘被人猛地掀开,铁柱大师兄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装菜的篮子,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看着杰克。

  铁柱是外门的大师兄,武当俗家弟子里功夫最好的,一手铁砂掌能开碑裂石,平时不苟言笑,整个外门的弟子都怕他。他刚才在伙房帮王师傅搬菜,听见这边的动静不对,过来看看,结果刚好看见杰克闭着眼劈柴,一斧头一块,比他用内功劈的还整齐。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杰克面前,一把抓住杰克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摸了不到三秒钟,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

  杰克被他抓得有点懵,挠了挠头,一口湖北腔说得顺溜:“铁柱大师兄,咋了?我劈柴劈错了?”

  铁柱没说话,手指越收越紧,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摸了左脉摸右脉,摸了右脉又抬手摸了摸杰克的后颈,指尖碰到杰克大椎穴的位置,热得烫手。

  “你刚才……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发热?”铁柱的声音都有点抖。

  杰克想了想,点了点头:“有啊,刚才劈柴劈到一半,脚底板发热,然后腰眼也热,后来后颈窝子一热,整个人就舒服得很,斧头也轻了,劈柴也不费劲了。哦对,指尖还有点麻,像有小虫子爬一样。”

  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杰克,像看什么怪物一样。

  外门的弟子入门,首先要练的就是养气,快的半年能得气感,慢的三五年都有,整个武当山近百年来,最快得气感的,是现在的掌门清微道长,当年也是用了四十三天,才摸到气感的门槛。

  这洋小子,上山满打满算,才三十天?

  “你……你这是得气感了。”铁柱好不容易才憋出这么一句话,声音哑得厉害。

  杰克愣了:“气感?啥是气感?”

  “就是你刚才感受到的那股热流,就是气感!”铁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入门一个月就得气感,你小子……你小子是百年不遇的修道奇才啊!”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听见这话,“轰”的一声就炸了。

  “我靠?气感?我来三年了都没摸到边,他一个月就有了?”

  “还是个洋人?这说出去谁信啊?”

  “刚才张顺还嘲讽他劈一辈子柴都入不了门,这脸打得也太响了吧?”

  杰克还没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边劈得整整齐齐的柴,有点不敢相信。他以为那是劈柴劈久了的错觉,没想到就是掌门说的气感?

  他拿起旁边石头上放着的半块松饼,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突然想起父母出车祸那天,他在医院的走廊里,拿着一本从旧书店淘来的英文版《道德经》,翻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一页,当时觉得这话太残忍,现在突然懂了。

  天地对谁都一样,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不管你是伐木工人的儿子还是王公贵族,只要你心诚,只要你顺着道走,它就不会辜负你。

  苏清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柴房的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杰克笑,手里还拎着另一盒没开封的松饼。雪已经停了,夕阳从山坳那边照过来,洒在杰克的金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铁柱激动得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不行不行,这么大的事,我得赶紧告诉掌门去,一个月得气感,这要是说出去,整个道门都得震动!”

  他刚要转身走,就听见远处钟鼓楼的方向,传来“当”的一声钟响。

  那是武当山的规矩,只要有弟子得气感,就敲一声钟,通报全山。

  整个武当山的道士都愣了。

  内门的弟子纷纷从殿里走出来,抬头看向钟鼓楼的方向,面面相觑。

  “这钟响的?谁得气感了?上个月不是刚有个弟子得气吗?”

  “不知道啊,听说戒律院的首座新收了个徒弟,根骨不错,难道是他?”

  “不对啊,那徒弟才入门两个月,不可能这么快吧?”

  藏经阁的二楼,清微掌门站在窗口,手里捏着半杯热茶,看着柴房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旁边站着的清玄首座手里的拂尘都差点掉在地上,瞪着眼睛看着清微掌门:“师兄,这钟声……不会是那个洋小子吧?我记得他上个月才入门啊?”

  清微掌门没说话,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抿了一口,眼神深邃得看不见底。他当年四十三天得气感,已经是百年不遇的奇才,这洋小子,居然比他还快了十三天?

  而柴房里的杰克,还在傻乐,他摸了摸手里的斧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脉,那股热流还在慢慢的流动,暖烘烘的。他抬头望了望山顶的金顶,夕阳照在金顶上,发出耀眼的光,好像比平时亮了很多。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道劈柴劈出来的气感,不仅打破了武当山百年来的记录,还惊动了山底下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张顺躲在柴房后面的拐角处,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杰克,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他掏出手机,给远在市区的叔叔张执事发了条信息:“叔,那个洋鬼子杰克,得了气感了,才一个月。再不想办法把他赶下山,以后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发完信息,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转身消失在拐角处。

  风又吹了起来,带着远处山涧的寒气,吹得柴房门口的棉门帘晃了晃。苏清鸢刚要走过去给杰克送松饼,就看见远处的山道上,走上来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手里都拎着沉甸甸的箱子,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径直往戒律院的方向去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杰克还在跟旁边的小弟子比划着刚才劈柴的感受,蓝眼睛亮得像星星,根本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风暴,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酝酿好了。

  他只知道,今天的松饼,格外的甜。而他离玄门的墙,好像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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