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穿补丁袍的老父亲,城门口装了一路
克卢西乌姆南门外,没有半棵象征守护的古树,连半点绿意都见不着。夕阳斜斜坠向天际,余晖洒在灰白的石砌城门上,映得门楣那头镇门石兽龇牙咧嘴,兽眼凹膛泛着冷光,透着拒人千里的硬气,半点烟火气都没有。
城门洞足有十步高,两侧石壁凿满密密麻麻的伊特拉斯坎符文与古朴浮雕,纹路深嵌石中,历经岁月打磨依旧清晰。拱顶嵌着三块巨型楔形石,每一块都比多纳尔家的牛车还要硕大沉重,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工匠巧手铸就,石块严丝合缝卡在拱顶,连薄刃都插不进去。数百年的风吹日晒、雨雪侵蚀,愣是没让石缝裂开一道细纹,尽显老工匠的精湛手艺。
浓重的阴翳从门洞深处漫出来,裹着一股混杂的怪味扑面而来——有骡马粪便的腥臊气,有街边铺子飘来的烤面包焦香,还有往来行人身上汗水浸透衣衫的酸腐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成了城门独有的气息。
进出城门的人流挤作一团,如同搅浑的稀粥,人挨人人挤人,一刻不停地涌动着。身着细亚麻袍的富商,手里挥着短鞭,赶着驮满绸缎香料的骡子快步前行;裹着破皮夹的脚夫,背着比自己还高出半截的货包,弓着腰喘着粗气小跑赶路,肩头的勒痕深可见骨;几名穿宽袖长袍的低等级祭司,捧着木牌慢悠悠走在路中央,旁若无人,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旁人都得主动避让。
多纳尔的三辆破旧牛车,连同拉车的几匹瘦马,乖乖排在进城队伍的最末尾,在周遭光鲜的行商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寒酸得扎眼。
莫莉娅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挤在一处。在偏僻的克雷梅拉河畔,就算是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收麦季,全族老少外加周边几个小部落的人聚在一起,满打满算也不过两百来人。可眼前这城门口,单单排队等着进城的人,就远超两百之数,更别说源源不断从城里往外走的人流,一眼望不到头。
她下意识抱紧怀里揣着细软的小布包,后背紧紧贴住冰凉的车沿,把瘦小的身子缩得更小,脑袋也埋得低低的,生怕被拥挤的人流冲散,也怕旁人瞧见自己这一身乡下打扮。
“下一个!”
日头渐渐贴近山尖,余晖把人影拉得老长,排了小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了多纳尔一行人。
一个鼻尖长着颗乌黑大痣的卫兵,晃着膀子慢悠悠走上前,手里捏着系了炭笔的木板,眼皮耷拉着,眼神轻蔑地扫过多纳尔身上打满补丁的旧白袍,又斜着眼瞥了瞥吱呀作响、随时要散架的破旧牛车,还有车上用粗麻布胡乱遮盖的零碎物什,那神情嫌弃至极,就像是看见了洁净宴席桌面上,爬过来一只膈应人的蟑螂。
“哪来的?”卫兵斜睨着多纳尔,冷声喝问,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多纳尔连忙踩着车辕从牛车上跳下来,脚底沾了泥,一滑险些摔倒在地,他慌忙伸手扶住车辕,稳住身形后,强撑着挺直腰板,堆起满脸恭敬,低声回道:“克雷梅拉河北岸,月下森部落。”
“北岸的?”
旁边石凳上瘫坐的卫兵队长慢悠悠站起身,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身子一颠一颠的,那草叶在唇间晃个不停,活像条乱扭的小虫子。此人比普通卫兵高出一个头还多,满身皮甲钉满锃亮的铜扣,腰间鼓鼓囊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把铜哨,走起路来叮当响,气焰嚣张十足。
“入城税,成人十个铜阿司,孩童五个,牛车每辆二十,货物另外算账,挨个开箱检查!”
多纳尔心里飞快一盘算,三辆牛车六十铜阿司,六个成人六十,再加莫莉娅的五个,光人头车费就要一百二十五铜阿司,这还没算车上的货物,一旦查货,又是一笔额外开销。
他太清楚城门卫兵的套路了,所谓的逐件检查,根本就是光明正大的讹诈。卫兵看上哪件东西,张口就是违禁品,要么交高额罚金,要么直接被没收,二选一没得商量。这把戏他在北岸的乡间集市见多了,只不过乡间混混要的是一把麦穗、半条腊肉,城里卫兵贪的是实打实的铜币,手段一样,换汤不换药罢了。
多纳尔立刻换上越发恭敬的神色,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试图通融:“长官,我是神子的父亲,我儿子芬恩,就在城里的德鲁伊圣殿任职。”
这话一出,卫兵队长唇间的草茎顿时不动了,他愣了一瞬,紧跟着便嗤笑出声,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戏谑,压根没把他的话当真,摆明了觉得这乡巴佬是在满嘴胡扯、攀关系蒙人。
“你是神子的爹?”卫兵队长一把扯下草茎丢在地上,叉着腰绕着多纳尔转了一圈,目光带着鄙夷,扫过他的补丁白袍、沾满泥污的草鞋,还有头发里夹着的那截干草叶,最后停在他腰间鼓囊囊却绝不像装钱的粗布皮囊上,讥讽更盛,“可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今儿还是神子的姑妈呢!”
周围排队的路人顿时哄堂大笑,一个个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指指点点。一个胖墩墩的商人扭过头,冲同伴咧着嘴嗤笑:“瞧见没?又是个乡下神棍,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报神子名号,这城门口,一天能遇上七八个,全是想蒙混过关的穷酸货!”
多纳尔耳根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颈,他急着辩解,语气都有些发紧:“长官,我说的是真的,绝不敢欺瞒您!”
“真的?”卫兵队长伸手一摊,掌心朝上,这个索要钱财的姿势练了不知多少遍,熟练得跟呼吸一样,“拿圣殿的通行信物出来,没有就乖乖交钱。拿不出钱,哪来的滚回哪去,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周围几十步,每一个字都带着鄙夷,落在多纳尔身上,也落在他身后的家人身上。
安雅趴在第二辆牛车上,眼眶瞬间泛红,水汽在眼底打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替丈夫辩解,手指却死死攥着那件给芬恩织的新毛衫,指节都捏得发白,半点力气都使不上。艾伦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别冲动,免得惹来更大的麻烦。
布伦努斯翻身下马,牵着枣红马快步走到车队前方,面无表情地盯着卫兵队长,周身的气压骤然变冷。他腰间的佩剑还安稳挂在马鞍上,可他往那一站,周身便散发出凛冽的戾气,那是在隘口浴血搏杀、亲手斩过敌人之后,刻进骨子里的杀伐气场,光是静静站着,就让周围的卫兵心头发紧,不敢上前。
“二弟,回来。”
多纳尔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沉稳,没有半分急躁。
换做半年前,一无所有的他早就暴跳如雷,掏出德鲁伊法杖怒斥对方不敬神明,可那样做的下场,只会是被城门卫兵按在地上痛打一顿,再被赶出去。可如今的多纳尔,冷静扫了一眼城门上方飘扬的家族旗帜,又看了看城墙上均匀排布、弓箭瞄准全场的弓箭手,再瞥了瞥门洞内十几个手持兵器、随时能围上来的卫兵,心里瞬间有了盘算。
他不是怂,更不是怕事,只是在等。
从芬恩那里,他学到了最关键的道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硬碰硬纯属找死,最好的反击,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等一个时机,让对方自己把脸凑上来,狠狠挨打。
他没等太久,这个时机转瞬即至。
“哐——哐——哐——”
沉闷有力的金属撞击声,骤然从城门洞深处传来,节奏规整至极,每一下都像是重锤砸在坚硬的地面上,震得石板微微发颤,也震得人头皮发麻。这绝不是单人行走的声响,而是一群人步伐完全同步、步调一致,才会踏出的厚重声响。
排队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开,本能地往两侧疯挤,生怕挡了路。方才还嬉笑嘲讽、满脸看热闹神情的胖商人,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嘴巴大张着,眼神呆滞,如同被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支十二人的矮人卫队,全副武装,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踏着沉稳的步子,从城门内缓步走出。
众人眼前先是一亮,随即心头一紧,脸上的嬉笑尽数散去,只剩下敬畏。
卫队成员个个身披漆黑的重型板甲,甲片厚重紧实,接缝处镶着细密的铜铆钉,迎着落日余晖泛着刺目的冷光,肩部护角尖锐如野牛角,透着凶悍之气。腰间佩戴的阔剑,比普通人类的短剑还要宽上一倍,剑鞘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矮人符文,晦涩神秘。胸甲正中,赫然刻着铁锤交叉齿轮的徽记——那是铁砧山脉的标志,是穆拉丁首领的直属卫队!
方才还嘈杂喧闹、人声鼎沸的城门口,瞬间鸦雀无声,静得可怕,只剩铁靴踏在石板上的哐哐声,和远处一两匹战马受惊的嘶鸣,格外清晰。
刚才还叉腰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卫兵队长,脸色唰地惨白如纸,笑容彻底僵在脸上,浑身发冷,如同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连指尖都在发颤。克卢西乌姆没人不知道,矮人族群人数虽少,却攥着城里大半的精铁锻造和兵器供应,上至圣殿仪仗兵器,下至卫兵手中的矛头箭头,全出自矮人锻造坊,得罪谁,也绝对不能得罪矮人!
领头的矮人军官,身高只到卫兵队长的胸口,身形不算高大,可周身气势,却如同一座铁铸的小山,威严逼人,让人不敢直视。他的长胡子编成三股粗辫,用铜环固定在胸前,左眼角一道狰狞的烧伤疤痕,让那只眼永远微微眯缝着,眼神锐利如刀,扫视一圈后,精准落在第一辆牛车侧面的一张羊皮纸上。
那羊皮纸早已被风吹得卷边,边角发脆,右下角还沾着一坨干硬的牛粪,看着破旧不堪。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三角形,标注着力臂、支点、重力方向等字样,是芬恩留给矮人学徒的力学草图。多纳尔看不懂其中的门道,只觉得这图案像古老的祈福阵法,随手挂在车上当装饰,此刻却成了辨认身份的关键凭证。
矮人军官看到那张图纸的瞬间,铁灰色的眼眸骤然亮起,那是工匠见到绝世杰作时,才会流露的炽热光芒,纯粹又浓烈。他大步走向多纳尔,铁靴落地震得小石子飞溅,紧接着,在全场众人震惊到极致的目光中,猛地握拳重重捶在左胸甲片上,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铁砧山脉军礼,腰身弯成九十度,满是敬重。
“可是铸造者之友芬恩阁下的家人?穆拉丁首领命我等在此恭候多时!”
浑厚的声音如同铜钟,响彻整个城门广场,连城墙上巡逻的弓箭手都纷纷扭头张望,满脸错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多纳尔一愣,脑子里满是茫然,暗自嘀咕:铸造者之友?这是什么名头?听着来头极大的样子?
可他混迹市井多年,靠着一身随机应变的本事度日,反应速度极快。脸上的茫然转瞬即逝,立刻换上一副淡然笃定、尽在掌握的神情,微微颔首,双手交叠按在胸前,临时编了个端庄得体的礼节,沉声开口:“有劳了。”
矮人军官丝毫不在意这个礼节是否规整,是否符合矮人规矩,当即转身,对着身后的卫队沉声下令,准备护持车队入城。
而那卫兵队长,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不是他想跪,是浑身发软、气血翻涌,根本站不住。方才那句嘲讽的“神子的姑妈”在脑子里疯狂打转,每响一次,后背就多出一层冷汗,很快浸透了衣甲,他颤声求饶,声音都在打摆:“大——大人——方才——方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人恕罪……”
根本没人搭理他,此刻的他,在矮人卫队和圣殿骑兵面前,如同蝼蚁一般,无人在意。
矮人卫队已然分列车队两侧,身姿挺拔,气场森严,护住整支车队。
可这阵仗,还远远不够。
马蹄轰鸣,急促又整齐,紧接着从城门洞内疾驰而出一队精锐骑兵,足足二十余骑,步伐整齐划一,蹄铁敲打着坚硬的石板,震得城门洞嗡嗡作响,回声阵阵。
这队骑兵身着圣殿制式银白锁甲,铠甲锃亮,纯白披风后背,绣着银线橡树徽记,那是克卢西乌姆德鲁伊圣殿的仪仗骑兵,平日里只有大德鲁伊出巡、或是城中重大祭典,才会出动的精锐,寻常时候根本见不到踪影。
围观人群彻底慌了神,拼了命往边上挤,缩在墙角不敢出声,生怕被疾驰的马蹄踏中,惹来杀身之祸。
领头的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手按在剑柄上,战马还没完全停稳,人就已经落了地,铁靴在石板上划出半弧形的刹车痕。此人正是圣殿卫队长克斯图斯,在城中手握兵权,威名赫赫。
他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越过矮人卫队,精准落在多纳尔身上,随即在众目睽睽、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单膝跪地,厚重的铁甲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如同擂鼓。他身后二十余名骑兵,齐刷刷同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如一,银白披风迎风展开,如同落了一地白雪,圣洁又庄重。
“奉圣殿驻守大德鲁伊贝里乌斯长老之命,迎接先祖遗音守护者家眷入城!”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无声,落针可闻,随即掀起滔天巨浪,众人看向多纳尔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敬畏,再到惶恐。
铸造者之友,那是铁砧山脉矮人一族的至高荣誉,自克卢西乌姆建城以来,能拿到这个称号的人类,寥寥无几,屈指可数;先祖遗音守护者,更是圣殿认可的尊贵头衔,地位堪比神子,甚至更胜一筹。
这两项响当当的至高荣誉,全归属于多纳尔那个年仅五岁的小儿子芬恩。
卫兵队长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浑身发抖,再也站不起来,满心都是后怕和悔意。
矮人卫队护在车队两侧,圣殿骑兵在前方开路,银白旗帜迎风猎猎飘扬,簇拥着三辆破旧不堪、吱呀作响的牛车,缓缓入城。这般场面,荒诞又庄严,如同全副武装的精锐将士,护送一国君王入城,只不过这位“君王”的座驾,是拉着牛粪的老黄牛,车身上还沾着乡间的泥土。
多纳尔自己爬上牛车,端坐于驾驶位,腰杆挺得笔直,打满补丁的白袍随风猎猎作响,反倒显出几分不凡气度。路过瘫跪在地、面如死灰的卫兵队长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是刻意傲慢,是强忍着笑意,死死咬住腮帮内侧的肉,才维持住庄重的神情,嘴里都泛起了淡淡的血腥味。
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克雷梅拉河畔那个对着橡树喃喃自语、无人在意的乡下德鲁伊。他是神子的父亲,是铸造者之友、是先祖遗音守护者的父亲,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城门口数百双眼睛记住,再传遍全城的酒馆街巷。他必须端住架势,面无表情,目视前方,活像一尊身着补丁白袍、深藏不露的神明,半分失态都不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