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父亲的生存智慧!克卢西乌姆的城门风波
巨石家的骑兵来得快,去得更快。
整件事的转折,恰恰出在他们自己人身上。
领头的骑兵队长是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的中年人,名叫图留斯。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皮靴在硬化的路面上重重一磕,溅起一蓬细碎的灰尘。粗壮的手指往布伦努斯骑着的那匹枣红色战马脸上一指。
“这匹马,是巨石家族的母马‘铜钉’所出。马臀上有我们家族的烙印。”
图留斯的语气不容置疑,十几名骑兵在他身后散成半弧,将车队围了个严严实实。战马打着响鼻,在午后的热风中跺着蹄子,马背上的骑手们手按剑柄,一个个目光冷硬。
布伦努斯骑在马上没动。他低头扫了一眼马臀。确实有个拳头大的烙印,形状像三片叠在一起的树叶——巨石家族的徽记。
这匹马是他在隘口反杀追兵后缴获的。那帮人自称是“野路上的自由人——强盗”,但身上穿的皮甲和用的武器,明显是正规家族的配置。
当时他砍翻了两个,剩下的都被父亲干掉了。这匹枣红马横在路中间,鼻孔喷着白气,谁也不跟。前天,布伦努斯拽着缰绳跟它僵持了半刻钟,最后往它嘴里塞了半个麦饼,才算骑上去。
布伦努斯的嘴角动了一下,声音平淡,“你们巨石家的马,长了翅膀飞过三座山来咬我的?”
“少废话!”图留斯脸上的刀疤因为愤怒而发红,像一条蜈蚣在脸上蠕动,“认不认?”
“认你妈——”
“二弟!”
艾伦从第二辆牛车上跳下来,里拉琴还挂在胸前,但他的步伐比刚才在关卡卖惨时要快得多。牛车晃了一下,安雅在后面发出一声轻呼,被莫莉娅一把扶住。
他快步走到两匹马之间,站定。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艾伦仰头看着图留斯,脸上露出一种真诚到近乎愚蠢的笑容,大声说:“这位长官!您来得太及时了!”
图留斯愣了。他的下巴微微前伸,像是没听清楚一样。
“三天前,我们在通过东边峡谷的时候,遭遇了一伙山贼!至少三十人!个个穷凶极恶!”
艾伦的声音又大又亮,刻意让周围所有能听到的行人都听见。那些本来绕道走的路人停下了脚步,卖蔬果的小摊贩从布棚后面探出了头。
“我的弟弟布伦努斯,冒着生命危险击退了他们!其中几个匪首骑着品相极好的战马,被打跑之后连马都来不及带走就逃进了山里!”
他回身指着那匹枣红马,表情里满是感慨:“我弟弟当时还说,这么好的马,肯定不是野马,一定是从哪个大家族偷来的。您看,果然被他说中了!巨石家的名马!”
图留斯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艾伦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热情地拍了拍马脖子,手法亲昵得像在安抚自家的牲口:“您放心,我弟弟一直替贵族好生照料着呢。喂的都是上好的燕麦,连我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那种!”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语气补充道:“当然,三天的草料、照管和医治费用……毕竟我弟弟为了保护这匹马,左臂还被砍了一刀。”
布伦努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确实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从肘关节往下拉了大半寸长,边缘的皮肉翻着暗红色。虽然那是被倒下的枯树枝划的,但在这个语境下,效果一样。
他把受伤的那条手臂不自然地往前亮了亮。
图留斯的脸色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如果接受了艾伦的说法,那这匹马就是被山贼偷走后被芬恩的家人夺回来的。巨石家不但不能追究,还欠他们一个人情。
如果不接受,那就等于承认——那些“山贼”,是巨石家自己派出去的。
在官道上,在这么多行人和远处那个刚收了好处还在偷偷观望的百夫长面前。
“完了?”图留斯的脑筋转得不慢,他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这个简单。”
说话的是多纳尔。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车上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皮质小包。
他走到图留斯面前,步子不快不慢,那件打着补丁的白袍在黄昏的热风中轻轻飘动。他打开小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枚青铜箭镞。
“这是从那些‘山贼’身上搜出来的。”多纳尔将一枚箭镞举到图留斯面前,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箭尾,缓缓转动,让阳光照亮箭镞侧面一个细小的凹槽标记,“您看看这个箭镞的尾槽,是不是贵族军械库的标准尺寸?”
图留斯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确实是巨石家族军械库的标准配置。每一枚箭镞出库时,都会在尾槽打上编号。这是矮人铸造师的规矩,也是为了方便追踪用量。
“当然了,”多纳尔将箭镞塞回皮包,语气突然变得非常和善,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怀,“我相信巨石家是绝对不可能干出派人截杀‘神子’家属这种事的。这些箭镞,肯定也是山贼从什么地方偷来的。”
他把皮包递向图留斯。
“要不您把这些带回去,请维图斯长老查一查,到底是军械库哪个环节管理出了漏洞?省得以后再丢东西嘛。”
图留斯盯着那个皮包。
接,等于承认那些箭镞是自家的,回去怎么跟维图斯交代?不接,等于默认了多纳尔的故事版本,而且这些证据还捏在对方手里。
路边围观的行人越来越多。几个方才听过艾伦弹唱的农夫也凑了过来,交头接耳地指着巨石家族的骑兵。不远处,百夫长的卫兵正假装巡逻,脑袋却往这边拧了四十五度。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个呼吸。
“马,你们留着。”图留斯像是被嗓子里卡了根鱼刺一样挤出这句话。他的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两下。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吃痛地长嘶一声,“走!”
十几名骑兵调转马头,掀起一阵呛人的尘土,沿着官道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地远去,像一阵短暂而愤怒的雷鸣。
多纳尔看着骑兵远去的背影,将皮包重新塞进腰间,淡淡一笑。他伸手弹了弹白袍上的灰尘——虽然那件袍子上有三个补丁,弹灰尘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滑稽,但此刻没人敢笑。
安雅这时才松了一口气,她的手还在发抖,抱着车辕上的包袱死死不放。布伦努斯骑着那匹失而复得的枣红马走过来,看了多纳尔一眼。
“爹,你什么时候收集的箭镞?”
“你在隘口打完架以后,你妈让我去收拾现场。”多纳尔跳回驾驶位,一扬牛鞭,很随意地说,“你们年轻人打完架从来不检查战场。教了多少次了?”
布伦努斯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