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平民公约第一条
尔西尼的黑曜石广场上,主祭高背椅空着。
克伊拉斯断成三截的翠绿法杖,被摆在椅面中央。
十二片树叶刻在椅背上,代表十二城邦。
此刻,没人敢坐。
普里斯库斯站在石桌前。
他身后,是塔克文尼亚仅存的重甲剑士。
铁甲还在,剑还在。
所以他说话时,底气也还在。
“诸位。”
普里斯库斯抬手按住桌上的羊皮卷。
“尔西尼罪证必须清算,克伊拉斯之死也必须上报各城邦。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一份临时盟约。”
“主祭之位暂时空悬,联盟不能无主。”
“各城邦权力、军队、祭司席位,应按旧制维持。”
旧制。
两个字落下,广场上不少人抬起头。
贵族仍是贵族。
祭司仍是祭司。
工匠还是工匠。
平民还是平民。
他们可以拿命守城,可以把尸体铺在城墙下,可战后分果实时,依旧没资格坐到桌边。
一个小城邦老祭司立刻附和。
“平民拿起武器,是征召,不是资格。”
另一名贵族使者也压着嗓子开口。
“无姓之人若得公民权,来日谁还敬畏氏族?”
普里斯库斯点头。
“血统,才是城邦之契。”
多纳尔坐在断柱上,低头啃着半块黑面饼。
咔嚓。
咔嚓。
他没说话。
但那声音在广场上很清楚。
卢修斯拄着鹿角杖,站在石桌另一端,没急着开口。
莫莉娅守在牛车旁。
芬恩躺在车帘上,脸色很白,嘴角还残着血痕。
布伦努斯立在车前,精钢剑拄地。
卡维尔和卡乌斯守在车后,一个拎锤,一个按剑。
普里斯库斯扫了他们一眼,又看向卢修斯。
“卢修斯长老,我承认,月下森在克卢西乌姆守城之战中立下了功劳。”
“但功劳归功劳,秩序归秩序。”
“若随意把公民权授予无姓之人,把行会席位分给工匠,把武装权交给平民,十二城邦千年的根基就要被挖空。”
多纳尔终于抬头。
他把黑面饼咽下去,正要开口。
城门方向忽然传来马蹄声。
哒哒哒哒——
一匹快马冲进广场。
马背上的信使翻身落地,险些摔倒。
他身后还有一辆简陋马车。
车还没停稳,车帘便被掀开。
艾伦跳了下来。
他怀里抱着铁木里拉琴,长袍上全是尘土,靴底沾着泥。
他没看空椅。
没看普里斯库斯。
也没看那卷盟约草案。
他只看向牛车旁。
“芬恩呢?”
声音很紧。
莫莉娅抬手指了指身后。
艾伦大步过去,在芬恩身边蹲下。
他伸手碰了碰芬恩额头。
很凉。
艾伦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声开口。
“你倒会躲。”
“最脏的嘴仗,留给我。”
莫莉娅声音发哑。
“别吵他。”
艾伦点头,起身。
他转过来时,脸上的疲惫已经收干净了。
图里乌斯跟在他身后,把一卷战报残纸放到石桌上。
艾伦从怀里取出另一卷羊皮纸。
纸被火燎过,边缘发黑,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普里斯库斯皱起脸。
“艾伦?”
“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拟定战后盟约。”
“此事关乎十二城邦根基,不是吟游诗人的酒馆闲谈。”
艾伦没接他的话。
他站到广场中央,抱着琴,却没有拨弦。
他展开羊皮纸,开始念。
“克卢西乌姆南城墙,第一日午后阵亡。”
“铁匠马尔科,三十七岁。死于罗马标枪。死前用铁锤砸断攻城梯横梁。”
广场安静下来。
艾伦继续念。
“运水妇人萨娜,二十九岁。中箭后仍背水上墙,死在第三趟马道。”
“下城区新兵卢卡,十六岁。无姓。死于罗马短剑刺喉。”
“磨坊工阿比乌斯,四十二岁。左臂先断,仍咬住敌人手腕,被乱剑砍死。”
“无名男童,约十二岁。尸体在城门拒马旁发现,手中握着半截火绳。”
没有旋律。
没有华丽词句。
只有名字。
一个接一个名字。
克卢西乌姆的老兵低下头。
塔克文站在旁边,嘴唇紧紧抿着。
这些名字,他认识很多。
有些人前几天还在城墙上骂罗马人。
现在,只剩一行字。
艾伦继续念。
“断臂铁匠尼洛,阵亡前杀敌两人。”
“运尸奴隶贝托,死于毒水瘟病。生前搬运尸体二十三具。”
“无名妇人,身份不详。死于伤兵营。死前缝合绷带一百二十七条。”
“无名新兵,身份不详。尸体无头,胸口挂半块黑面饼。”
念到这里,艾伦停住。
他抬头看向普里斯库斯。
“这些人,有几个有姓氏?”
没人回答。
艾伦又问:
“罗马短剑刺进他们喉咙前,问过他们有没有氏族血统吗?”
风卷过广场。
一块烧焦的碎布滚到石桌旁。
艾伦拨了一下琴弦。
铮——
铁木里拉琴的声音很冷。
“他们死的时候,没人问血统。”
“现在活下来的人要分权力了,你们开始问血统。”
“这就是十二城邦的旧制?”
一名塔克文尼亚贵族忍不住呵斥。
“吟游诗人,你在煽动贱民!”
艾伦看向他。
“我不是在煽动。”
“我是在记账。”
多纳尔突然笑出声。
他把半块黑面饼拍在石桌上,站了起来。
“记账,那我熟。”
他走到石桌前,粗糙的大手按住盟约草案。
“守城的人流了血,得有公民权。”
“工匠造盾、造弩、修墙、熬铁,得有行会席位。”
“阵亡者家属,得有粮田,得有抚恤。”
“少一条,月下森不签。”
普里斯库斯脸色沉下去。
“多纳尔,你以为这是市集砍价?”
多纳尔咧开嘴。
“比市集严肃。”
“市集砍价,亏的是铜板。”
“这里砍价,砍的是人命。”
他指着那卷阵亡名单。
“这些名字,已经付过钱了。”
“你们谁想赖账?”
这句话落下,克卢西乌姆来的士兵、护卫、工匠,全都抬起头。
卡维尔抬起战锤。
卡乌斯按住短剑。
塔克文走到多纳尔身后。
图里乌斯也跟了过去。
几个小城邦使者互相看了看。
终于,有人开口。
“佩鲁贾支持。”
“沃尔辛支持。”
“费苏拉支持。”
“阵亡者家属,应得粮田。”
声音起初零散。
很快便多了起来。
普里斯库斯身后的塔克文尼亚剑士按着剑,却没人先拔。
因为他们也听见了那些名字。
因为他们自己的队伍里,也有无姓之人死在尔西尼的街道上。
卢修斯这才动了。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炭笔。
羊皮纸最上方,原本空白。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
卢修斯没问普里斯库斯。
也没问任何贵族。
他俯身,在盟约草案第一行写下:
“凡持械守护城邦者,其血即为城邦之契。”
炭笔落下。
字迹粗黑。
广场安静了片刻。
有人低声念了一遍。
“其血即为城邦之契……”
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其血即为城邦之契!”
“其血即为城邦之契!”
声音从广场一角扩散开来。
克卢西乌姆的老兵红了眼。
几个工匠抱住身旁同伴。
塔克文尼亚队伍里,也有低阶剑士低下头,把手按在胸口。
普里斯库斯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出声。
艾伦收起阵亡名单,回到芬恩身边。
他蹲下,轻轻敲了敲芬恩额头。
“听见了吗?”
“你的脏活,我替你干完一半了。”
莫莉娅刚想骂他。
忽然,她的手停住。
芬恩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可她看见了。
“芬恩?”
莫莉娅立刻俯身,按住他的腕脉。
多纳尔冲了过来。
布伦努斯推开挡路的人,蹲到车边。
艾伦也停住动作。
芬恩没有睁眼。
苍白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出声。
那只刚动过的手指又垂了下去。
石桌旁,封存三角银片的厚陶盒里,传来低沉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