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声音从神殿废墟下方传来。

　　不是齿轮声。

　　也不是水滴声。

　　更不是地底蒸汽推动管道的震动。

　　那声音很慢，每隔一段时间响一次，敲在黑曜石地面下方，敲得人后背发冷。

　　偏厅里，芬恩还没醒。

　　裂开的磁石被放在木碗里，表面残着银光。

　　莫莉娅守在车帘旁，手里捏着骨针。芬恩只要呼吸乱一点，她就会伸手去探脉。

　　多纳尔站在旁边，短刃插在腰间，衣服上全是干掉的血。

　　外面传来脚步声。

　　卡维尔和卡乌斯推门进来。

　　卡维尔手里捧着一枚从构装体胸腔里拆下来的齿轮核心。

　　卡乌斯肩上扛着一根断掉的铜管，袖口沾着黑绿色结晶。

　　“门找到了。”

　　卡维尔把齿轮核心放在桌上。

　　“神殿后墙下面，有一扇黑铁门。门上的凹槽，和这个东西能对上。”

　　多纳尔看了一眼芬恩。

　　“他醒不了。”

　　卡乌斯把铜管扔在地上。

　　“那就先别等他。”

　　屋里安静下来。

　　卡乌斯低着头，火蜥蜴皮手套裂了几道口子，里面的手还在渗血。

　　“下面那个巨人，我见过。”

　　“它没死。”

　　“刚才的敲门声，应该就是它。”

　　多纳尔看向莫莉娅。

　　莫莉娅把芬恩的手放回毯子里。

　　“脉稳了一点。”

　　她顿了顿。

　　“如果下面的东西和芬恩有关，就得带他去。注意点别颠到。”

　　多纳尔牙关动了动。

　　没人劝。

　　几息后，他弯腰，把芬恩连同车帘一起抱了起来。

　　“走。”

　　黑铁门在神殿后墙底部。

　　门面没有锁孔，只有一个齿轮形的凹槽。凹槽周围刻着独眼图案，血迹已经干黑。

　　普里斯库斯带着塔克文尼亚剑士赶到时，卡维尔正把齿轮核心嵌进去。

　　咔。

　　门内传出一阵机关归位声。

　　卡维尔没有立刻推门。

　　他转头看向众人。

　　“里面的气味有毒？”

　　莫莉娅把几个活性炭面罩丢给布伦努斯和卡乌斯。

　　普里斯库斯皱了皱脸。

　　“这东西也要我戴？”

　　莫莉娅没看他。

　　“你可以不戴。死了别占路。”

　　普里斯库斯身后的祭司变了脸。

　　普里斯库斯最终接过面罩，套在脸上。

　　黑铁门被推开。

　　热风从门缝里冲出来。

　　腥甜味混着硫磺味，钻进每个人鼻腔。

　　门后是盘旋向下的铁梯。

　　梯壁上全是冷凝水，水珠落在铁阶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响动。

　　卡乌斯走在最前。

　　他每下一级台阶，手都会按一下墙壁。

　　“就是这味道。”

　　他声音压得很低。

　　“巨人在下面。”

　　越往下，声音越清楚。

　　不是敲门。

　　是铁链在地上拖动。

　　哗啦。

　　哗啦。

　　众人走到尽头时，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地下坑。

　　坑底，那个瞎眼巨人还被锁着。

　　四根生铁锁链贯穿它的肩胛、腰腹和双腿，另一端钉进岩壁。锁链上布满血锈，每一环都有手臂粗。

　　它身上的软管断了大半。

　　有几根还插在背部血洞里，管口滴着暗绿色液体。

　　液体落进地面的凹槽。

　　嗤。

　　白烟冒起。

　　巨人的皮肤惨白，肌肉塌陷，胸口纹着齿轮、天平和麦穗。

　　它没有眼睛。

　　可卡维尔刚走近一步，它的头就转了过来。

　　干裂的嘴开合了几次。

　　“水……”

　　声音从喉咙里刮出来。

　　卡维尔站住。

　　卡乌斯也停了。

　　普里斯库斯退了半步。

　　“杀了它。”

　　没人接话。

　　普里斯库斯抬高手里的权杖。

　　“你们没听见吗？这种东西不能留。它一旦脱困，谁能拦住？”

　　一个塔克文尼亚副祭司盯着巨人背上的软管，低声插话。

　　“也未必非杀。”

　　普里斯库斯回头。

　　副祭司吞了口唾沫。

　　“尔西尼能用它的血制造怪物，说明这东西有价值。我们可以先抽样，带回塔克文尼亚研究。”

　　莉安娜扶着石壁站稳。

　　她脸色很差，左臂被药布缠着，布下还在渗黑水。

　　“它刚才求的是水。”

　　副祭司立刻反驳。

　　“莉安娜阁下，这不是人。它也不是普通生灵。”

　　莉安娜没有争。

　　她只看向巨人。

　　“它在疼。”

　　普里斯库斯冷笑。

　　“城外那些被它的血改造成怪物的人，也很疼。”

　　坑边的气氛变了。

　　杀掉。

　　利用。

　　给水。

　　三种声音。

　　多纳尔抱着芬恩，站在最后面。

　　他看了看巨人，又看向莫莉娅。

　　“能救吗？”

　　莫莉娅没有立刻答。

　　她蹲下，用骨针挑起一滴巨人的毒血，滴进一撮草木灰里。

　　灰粉很快变黑，边缘冒出白烟。

　　她又取出一点石灰粉，滴上第二滴。

　　反应更快。

　　白烟冲起，腥味呛得旁边一个护卫弯腰干呕。

　　莫莉娅换了第三个陶片，把毒血摊薄。

　　片刻后，暗绿色开始转灰。

　　她用骨针拨了拨。

　　“离开身体后，活性在下降。”

　　普里斯库斯皱眉。

　　“说人话。”

　　莫莉娅抬头。

　　“不是神血。”

　　这四个字一出，坑边几个祭司都面露异色。

　　莫莉娅继续开口。

　　“神血不会坏。这东西会。”

　　她把陶片举起来。

　　“它是被药剂、矿粉，还有某种能量长期改造后的体液。毒性强，但不稳定。离开身体后会衰减。”

　　卡维尔盯着那团发灰的血。

　　“所以尔西尼必须活着抽它？”

　　“对。”

　　莫莉娅站起来。

　　“杀了它，血很快废掉。养着它，才能一直抽。”

　　坑底的巨人动了。

　　铁链哗啦作响。

　　它的头转向莫莉娅。

　　嘴唇裂开。

　　“水……”

　　声音比刚才轻。

　　“能救吗？”

　　多纳尔又问了一遍。

　　莫莉娅看着巨人身上的软管和血洞。

　　“能让它少痛一点。”

　　她停了停。

　　“救回来，不一定还是人。”

　　这句话落下，没人再抢着说杀，也没人再抢着说利用。

　　莫莉娅从水囊里倒出半碗过滤水，又兑入一点中和药粉。

　　卡维尔接过碗。

　　普里斯库斯伸手拦住。

　　“你疯了？它要是恢复力气——”

　　卡乌斯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普里斯库斯身后的剑士立刻拔剑。

　　布伦努斯的剑也出了鞘。

　　卡乌斯没有退。

　　“我刚才救过你们一次。”

　　普里斯库斯怒极。

　　“你什么时候救过我们？”

　　卡维尔端着碗走下坑底。

　　“你没救我们。”

　　他抬头看向普里斯库斯。

　　“是芬恩救的。”

　　这句话堵住了所有人。

　　卡维尔走到巨人嘴边，把碗沿贴过去。

　　巨人艰难地吞下第一口水。

　　铁链突然绷紧。

　　轰！

　　坑壁震了一下。

　　芬恩胸口那块裂开的磁石同时亮起。

　　多纳尔怀里的芬恩猛地抽动，嘴里溢出血沫。

　　“芬恩！”

　　莫莉娅扑过去按住他的脉。

　　巨人也在挣扎。

　　四根生铁锁链被拉得笔直，岩壁上的铆钉一颗接一颗往外松。

　　“钥匙……”

　　巨人喉咙里挤出更清楚的声音。

　　“孩子……”

　　它没有眼睛，却把脸转向芬恩。

　　“泰坦……神……”

　　坑边所有人都僵住了。

　　巨人的胸口开始裂开。

　　齿轮、天平、麦穗刺青从中央向两侧撕裂，皮肉底下泛出银色冷光。

　　巨人用尽力气，吐出最后几个字。

　　“泰坦……是牢门……”

　　血肉翻开。

　　刺青之下，嵌着一枚三角形银色金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