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月琴
克卢西乌姆的重建,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在废墟与焦土上缓慢而沉重地翻身。
白天,南城墙的工地上人声鼎沸,穆拉丁的咆哮声和矮人战锤砸落的轰鸣震耳欲聋。布伦努斯和塔克文带着新整编的城防军,在工地上挥汗如雨,将一块块沉重的青石搬运到位。入夜,这座城市才从白日的喧嚣中挣脱,沉入一种疲惫的静谧。宵禁的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的火把在风中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光影。
艾伦不喜欢这种静谧。
他坐在城东新宅的屋顶上,怀里抱着那把新换的、由穆拉丁亲手打造的铁木里拉琴。琴身坚硬,琴弦是用某种柔韧的金属丝拧成,拨动时发出的声音比羊肠弦更清亮,也更冷。他俯瞰着脚下这座陷入沉睡的城市,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味。
战争结束了。他用歌谣和谎言,撬动了贵族的武库,点燃了平民的怒火,和父亲、弟弟们一起,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城邦里,为家族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地位与声望。
白大理石喷泉阶地上,那些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本地诗人,如今像最虔诚的信徒,将他奉为“史诗之王”。贵族们的宴会上,最尊贵的席位永远为他留着,最美艳的侍女为他斟满最昂贵的葡萄酒。
他成了英雄。
可艾伦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空虚。
那些欢呼与追捧,就像麦酒杯里泛起的泡沫,看着热闹,一戳就破,散了之后只剩下一嘴的苦涩。他唱着英雄的悲歌,却比谁都清楚,所谓的英雄,不过是时势造就的、被欲望与恐惧推着走的凡人。
他想起了弟弟芬恩。那个五岁的孩子,在城墙上用冰冷的逻辑剖析战局,在谈判桌上用最稚嫩的声音说出最冷酷的条件。艾伦忽然觉得,芬恩比自己更像一个吟游诗人——他洞悉人心,拨弄棋局,而自己,不过是那根被他选中的、声音最响亮的琴弦。
一阵混杂着草药苦涩味的夜风吹来,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那是从城东临时伤兵营方向吹来的风。
艾伦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不成调的单音。他想起白天听到的传闻——低语河家族的那个小祭司,在守城战最惨烈的那一夜,耗尽了所有魔力,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几百条性命。
“圣女莉亚……”艾伦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自嘲地笑了笑。他见过太多被捧上神坛的“圣女”,她们穿着洁白的长袍,说着悲天悯人的话语,眼底却藏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对凡人的漠视。
或许是夜色太无聊,或许是心底那点残存的好奇心在作祟。艾伦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背着的铁木里拉琴随之起落。他决定去那个被称作“人间炼狱”的伤兵营看看,看看那位传说中的“圣女”,究竟是怎样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伤兵营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即便经过了芬恩和安雅大刀阔斧的整顿,空气里那股浓烈的血腥、脓臭与草药混合的气味,依旧能把人熏得胃里翻江倒海。简陋的木棚里,一排排草垫上躺满了呻吟的伤兵,安雅正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给他们换药、喂水。
艾伦一眼就看到了莉亚。
她没有待在最干净的内帐,而是跪在最角落、最污秽的一处草垫旁。那里躺着一个被战锤砸烂了半边身子的罗马士兵,伤口已经严重感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连安雅都束手无策,只能任其自生自灭。
莉亚就跪在那摊污血与脓水旁。她那身银灰色的祭司袍早已被弄脏,裙摆上沾满了泥污和不知名的液体。她那双白净的小手,正捧着一碗清水,用一根消过毒的羽毛,一点点地、极其耐心地沾着水,润湿那名罗马士兵干裂起皮的嘴唇。
没有圣洁的光环,没有悲悯的祝祷。
她只是在做着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力所能及的,最微小、也最徒劳的事情。
艾伦不由得愣住了。他见过太多虚伪的慈悲,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徒劳。
他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退到伤兵营外一处还算干净的石阶上坐下,将里拉琴横在膝头。他没有唱那些激昂的战歌,也没有吟诵悲壮的史诗。他的指尖在冰冷的金属弦上轻轻拨动,一段柔和舒缓、如月光般清冷的旋律流淌而出。
那是一首北岸古老的摇篮曲,没有歌词,只有最简单的音节。艾伦的母亲安雅,曾在他和布伦努斯童年发烧的夜晚,哼着这首曲子,直到他们沉沉睡去。
琴声很轻,像一阵拂过林梢的晚风,悄悄地溜进那间充斥着痛苦与呻吟的木棚。原本因剧痛而辗转反侧的伤兵,渐渐安静了下来。连那些粗重的、带着血痰的呼吸声,似乎也平缓了许多。
一曲终了。艾伦没有再弹。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天边那轮残月。
“你的琴声,和别人的不一样。”
一个清脆、带着几分稚嫩,却异常沉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艾伦回头。
莉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她的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神情疲惫,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异常清亮。
“别人的琴声,是为了取悦耳朵。”莉亚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在石阶上坐下,两条小腿悬在半空轻轻晃荡。“你的琴声,是在安抚灵魂。”
艾伦怔住了。他第一次遇到,有人能一语道破他音乐里藏着的东西。
“谢谢。”他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平日里那些信手拈来的花哨辞藻,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个罗马人,死了。”莉亚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知道。”艾伦点头,“他伤得太重,神也救不回来。”
“德鲁伊的教义说,生命皆为平等。但有时候,我分不清,这种平等,究竟是慈悲,还是残忍。”莉亚抬起头,看向艾伦,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属于孩童的迷茫。
艾伦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奉为“圣女”的女孩,第一次意识到,她也只是个会困惑、会痛苦的五岁孩子。那身圣洁的祭司袍,和芬恩那个“神子”的名号一样,都是一副沉重无比的枷锁。
“或许,平等不在于结果,而在于我们为之付出的过程。”艾伦想了想,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认真的语气说道,“你为他润湿了嘴唇,我为他弹了摇篮曲。我们让他走得不那么痛苦。这,或许就是我们能给的,凡人的平等。”
莉亚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良久,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微微笑了笑。
“你的手,很粗糙。”她看着艾伦按在琴弦上的手指,上面布满了常年练琴留下的厚茧和细小的划痕。
“弹琴是门手艺,跟打铁一样,都得下力气。”艾伦苦笑了一下。
“我的老师说,真正的力量,都藏在最粗糙的表象之下。”莉亚说着,伸出了自己那双白净的小手。
在艾伦惊讶的目光中,她将自己柔软的、带着微凉体温的指尖,轻轻地、试探性地,覆盖在了他布满厚茧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艾伦感觉到她指尖微凉的触感。他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又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柔软与细腻,也能感觉到她掌心传来的、因紧张而微微渗出的汗意。
月光下,两只截然不同的手,就这么静静地交叠在一起。
“艾……伦?”莉亚轻声念出他的名字,伊特拉斯坎语的发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软糯的韵味。
“嗯。”艾伦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发出一个单音。
在这片难得的宁静中。
“莉亚。莉亚!莉亚祭司!”
一声声呼唤从街巷响起,带着焦灼和期盼。
“我……我去看看。”莉亚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莉亚站起身,不敢再看艾伦,提着脏兮兮的裙摆,快步朝着主塔的方向跑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石阶上,只剩下艾伦一个人。
今晚的月色,似乎也没那么令人厌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