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坐在石阶上。夜风扫过，指尖那点微凉散去。

　　他低头搓了搓手心，长年按压琴弦磨出的硬茧刮着掌纹。这双手弹过宫廷雅乐，编过英雄史诗。如今看来，粗糙得可笑。

　　起身，走向伤兵营。

　　伤兵营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的苦涩。木棚外，几个负责处理尸体的杂役正把一具具僵硬的躯体抬上板车。艾伦避开地上的血洼。

　　木棚内，安雅靠着承重柱睡着了。连日的操劳耗尽了这位北岸村妇的精力。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叠煮过的亚麻布，手指上全是洗不掉的暗红色血垢。莉亚躺在一张干净的草垫上，身子缩成一团，眉心挤出几道褶皱。过度透支自然魔力的反噬，让这个被称为圣女的女孩看起来比普通孩童还要脆弱。

　　艾伦放轻脚步。

　　角落里，那个被罗马短剑开膛破肚、又被8雅缝合腹部的老兵睁着眼。视线直勾勾定在棚顶的黑木梁上。呼吸微弱，很平稳。

　　听见动静，老兵眼珠转动。干裂的嘴唇开合，发不出半点声音。

　　艾伦走过去，单膝跪下。

　　老兵费力抬起没受伤的左手，颤巍巍指向艾伦的膝盖。那里横放着铁木里拉琴。

　　“想……听……”

　　音节从漏风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

　　艾伦点头。

　　没弹北岸的摇篮曲。指尖搭上断了一根弦的琴面，挑出一个轻快跳跃的音符。北岸乡间小调。收麦子时唱的曲子。

　　老兵浑浊的眼底泛起亮光。他勉强挤出一丝苦笑。眼皮慢慢耷拉下去，合拢。

　　琴声没停。

　　艾伦继续拨弦。他要把这首曲子弹完。让这老兵在故乡的麦秆香里，走完最后一程。

　　曲终。艾伦扯过一张粗糙的麻布，盖在老兵脸上。老兵的肚子是被罗马人的短剑切开的，但把他送上城墙的，是那些为了保住金币和权力的老爷。

　　他背起里拉琴，走出木棚。克卢西乌姆的夜空被战火熏得没有星星。他决定，要把这些凡人的名字，写进下一首史诗里。不赞美神，只赞美这些流血的泥腿子。

　　天光大亮。

　　尔西尼边境驿站外，泥地被踩得稀烂。三百黑甲军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血水里。塔克文尼亚的重甲剑士提着剑，挨个在尸体脖子上补刀。

　　芬恩站在牛车车顶，端着一碗温水。多纳尔在车下清点缴获的长矛和皮甲，嘴里念叨着铜板和市价。

　　普里斯库斯大祭司走过来，目光落在芬恩身上。他摆出一副平等的姿态，试图套话，想探出芬恩怎么算准了尔西尼会后院起火。

　　芬恩没搭理他，端着碗看向东边。

　　薄雾里走出几道人影。互相搀扶，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

　　布伦努斯走在最前。左臂的复合圆盾裂成两半，边缘的铁皮向外翻卷。青铜宽刃剑的剑刃上全是米粒大的豁口，剑柄上的防滑麻绳被血浆浸透，滑腻不堪。他背着脱力的伊尔。

　　塔尼娅扶着莉安娜。精灵长老的左臂呈现出枯木般的灰败色泽，原本晶莹剔透的皮肤龟裂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血肉。那是强行催动地脉藤蔓沾染的死气反噬。

　　紫袍刺客西塞罗拖着伤腿，用轻弩当拐杖。大腿外侧扎着半截惨白的骨刺，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翻卷发炎。

　　二十一个人出去，十三个人回来。

　　驿站里的人群呼啦一下围上去。芬恩跳下牛车。

　　布伦努斯把伊尔扔在干草堆上，扯下腰间的水囊往嘴里倒。水混着下巴的血水流进脖颈。

　　“生化池。缝合怪。”布伦努斯伸手入怀，掏出一面破布，扔在多纳尔脚边。

　　布面画着一颗流血的独眼。

　　普里斯库斯看清旗帜，倒抽凉气。

　　“猩红教派。”塔尼娅声音干哑：“尔西尼把两百年前的炼金异端挖出来了。用活人做材料。”

　　莉安娜靠着车轮，眼皮半掀：“地脉被毒血污染。他们在用死气催生怪物。”

　　大德鲁伊克伊拉斯从紫杉木战车上走下，盯着那面独眼军旗，面无血色。

　　人群外围传出骚动。

　　卡维尔和卡乌斯挤了进来。两人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黑色的煤灰和红色的矿渣。

　　卡乌斯无视周围的权贵，径直走到芬恩面前。手掌摊开，一枚生锈的铜币拍在木桌上。火蜥蜴皮手套磨破了几个洞。

　　“辎重营烧干净了。”卡维尔大口喘气，“我们钻了废弃矿道。在地下溶洞看到了别的东西。”

　　四周鸦雀无声。

　　“半个角斗场大的溶洞。青铜机械，硫磺蒸汽。”卡维尔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无数根粗大青铜管道在溶洞顶部蔓延，如同交错的血管。齿轮组在蒸汽里缓慢咬合。轰隆隆的巨响震得人骨头发麻。”

　　卡乌斯接话，嗓音发颤：“一个瞎眼巨人。身高接近一丈，皮肤惨白。被四根生铁锁链拴在坑底。双眼被烙铁烫瞎，只剩两个黑洞。脊背和双臂上凿开了十几个血洞，软管插在肉里。”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补充。

　　“机械每一次轰鸣，软管就猛地收缩。暗绿色的毒血从他体内抽出来，输送到上方的管道里。”

　　他指着桌上的铜币。“巨人胸口有这个徽记。齿轮、天平和麦穗。”

　　芬恩捏起铜币。表面刻着希腊字母的变体。

　　“他说话了。”卡维尔盯着芬恩的眼睛，“他说……‘泰坦’。”

　　“砰！”

　　克伊拉斯的翠绿法杖重重砸在石板上。杖底的石块裂开几道缝。

　　莉安娜猛地睁大眼，死死盯住卡维尔。

　　芬恩把铜币收进皮囊。

　　线索连上了。

　　尔西尼城邦根本不是在筹备神权集会。他们挖出了上古时代的东西。利用那种被称为“泰坦”的生物血液，作为动力源和变异催化剂，批量制造生化怪物。

　　猩红教派的旗帜只是掩护。十二城邦的议会是个巨大的屠宰场。尔西尼要把所有城邦的高层骗进去杀光，然后用这支不死军团接管伊特鲁里亚联盟。

　　“他们用巨人的血，代替了传统的祭祀油脂和地龙油。”芬恩语速平稳，吐字清晰，“血液里含有极高浓度的生物碱和未知的放射性物质。这种物质能强行改变普通人的肌肉纤维和骨骼密度，甚至切断痛觉神经。这就是那些缝合怪和生化死士的由来。他们把人泡在稀释的巨人血里，进行改造。”

　　周围的祭司听得头皮发麻。什么生物碱、放射性物质，他们完全听不懂，但那种把活人当材料的冰冷逻辑，比任何恶魔传说都让人胆寒。

　　他看向克伊拉斯。

　　“大德鲁伊，咱们圣殿主塔底下的那个东西，是不是也吃这种血？”

　　克伊拉斯脸皮一抖，没有反驳。

　　芬恩冷笑一声：“尔西尼的胃口比你们大。他们不满足于把怪物当动力源，他们要把怪物变成军队。这次的十二城邦议会，就是个陷阱。他们需要你们这些高阶德鲁伊的血肉，去喂养那个瞎眼巨人，提取更纯粹的动力。”

　　普里斯库斯后退两步，声音发紧：“那我们现在就撤回塔克文尼亚！联合其他城邦大军讨伐！”

　　“来不及了。”芬恩指着地上的黑甲军尸体，“他们既然敢在驿站动手，说明包围圈已经合拢。往回走，全是埋伏。”

　　“那怎么办？”普里斯库斯追问。

　　“去尔西尼。”芬恩跳下牛车，拍了拍手套上的灰。

　　多纳尔搓了搓手，目光透出商人的狠辣：“既然是陷阱，尔西尼城里肯定空虚。咱们这趟，说不定能把他们的家底全掏空。”

　　布伦努斯将卷刃的青铜剑插回剑鞘，从地上捡起一把尔西尼黑甲军的完好铁剑，掂了掂分量：“杀进去。”

　　卡维尔和卡乌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到了芬恩身后。

　　普里斯库斯看着这群北岸来的疯子，咽了口唾沫。他突然觉得，尔西尼惹上这帮人，可能才是最大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