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语河家族的那对龙凤胎兄妹，如同两道无声的影子，从森林的边缘滑了出来。

　　他们身上干净得不像话，仿佛刚刚不是在泥泞的森林里穿行，而是在自家的花园里散步。

　　哥哥伊尔面无表情，走到首席考官卡西乌斯的桌前，甚至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将背后的药篮取下，轻轻一斜。

　　哗啦啦——

　　十株植物滚落而出，瞬间，一股浓郁到近乎化为实质的灵性气息，蛮横地冲散了芬恩刚刚用圣香营造出的清冽。

　　人群中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倒吸凉气声！

　　“天啊！那是……峭壁上的风铃草！”

　　“还有幽冥根！根须竟然是完整的！”

　　“每一株……每一株都是极品！这怎么可能！”

　　多纳尔脸上的狂热笑容僵住了，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些几乎在发光的植物，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那种品质的草药，根本不是芬恩那经过“神谕调和”的普通植物能比的。

　　完了。

　　这是多纳尔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芬恩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打哈欠。【嚯，瞧这品相，叶片肥厚，灵光内蕴，放我老家那儿，高低得贴个‘有机认证’的标签，再写个‘德鲁伊长老亲选，假一赔命’的广告词，一株卖他个九九八不过分吧？】

　　卡西乌斯长老那张万年不变的石刻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动容。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株风铃草，凑到鼻尖轻嗅，闭上眼，满脸陶醉。

　　“完美的采摘，没有一丝灵性外泄，甚至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低语河家族，果然名不虚传！”

　　赞叹声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多纳尔的心上。

　　全场的焦点，瞬间从芬恩这个创造了“神迹”的泥潭之子，转移到了那对沉默却用实力碾压全场的兄妹身上。

　　就连艾伦，也下意识地停止了拨弄琴弦。

　　芬恩站在原地，小小的身躯几乎被人群的阴影吞没。他没有去看那些光彩夺目的珍稀草药，那都是些“结果”。

　　他在看“过程”。

　　他的视线，像一把最精细的手术刀，慢条斯理地解剖着眼前的两个人。

　　先是哥哥伊尔。

　　他站姿笔挺，但芬恩注意到，他兽皮靴的边缘，沾着一点灰白色的、干燥的岩石粉末。这种粉末，只在圣山东侧那片风化的峭壁上才有。

　　风铃草，就长在那里。

　　接着，视线转向妹妹莉亚。

　　她安静地站在一旁，面带浅笑，双手交叠身前，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芬恩的目光落在了那株黑色的“幽冥根”上。

　　姐姐莫莉娅的小课堂立刻在脑海中浮现——幽冥根，生长于剧毒石穴蛛的巢穴附近，那里的土壤带有强烈的腐蚀性，任何活物沾上，都会留下难以清洗的黑色印记。

　　可莉亚的双手，白皙、干净，连指甲缝里都没有一丝泥垢。

　　干净得……不合常理。

　　芬恩的视线微微下移，终于，在莉亚右手的小指指尖上，他看到了。

　　那是一点极其细微的、在阳光下折射出奇特光泽的……银白色粉末。

　　莫莉娅曾让他闻过那种味道，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是专门用来引诱石穴蛛离开巢穴的诱饵！

　　真相的碎片，在芬恩的脑中瞬间拼接完整！

　　攀爬峭壁的哥哥。

　　使用诱饵的妹妹。

　　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是在各自完成考验……而是在联手作弊！

　　大哥艾伦看到弟弟迈开小短腿，眼神瞬间一亮，立刻挺直腰板，左手按住里拉琴，右手做出一个即将弹奏的起手式，嘴里已经开始为新的史诗打腹稿：“看啊！神子动了！他将要用他那洞悉万物的圣洁目光，去审视凡俗的真实与虚伪！这一章的标题就叫……《纯净之瞳与沾染尘埃的谎言》！”

　　芬恩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小小的手掌在莉亚的药篮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琴弦，精准地拨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他仰起头，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莉亚，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纯真和困惑。

　　“莉亚姐姐，”芬恩稚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你的手……好干净呀。”

　　莉亚的笑容僵在脸上。

　　芬恩掰着自己的小手指，继续用学语般的语气，慢悠悠地说：“我姐姐莫莉娅说，幽冥根长的地方，泥巴都是黑黑的，可脏可脏了。她每次挖回来，小手都要洗好久。莉亚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沾泥巴的魔法呀？”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伊尔瞬间绷紧了身体，目光锐利地射向芬恩。

　　莉亚下意识地将双手藏到背后，脸颊瞬间泛起一丝不自然的潮红，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卡西乌斯长老原本正陶醉地举着风铃草深吸，闻言猛地一惊，手一抖，差点把那娇嫩的花瓣直接吸进鼻孔里，呛得他老脸一红，连忙用一声干咳掩饰住自己的失态。他的目光像两道探照灯，先是扫过伊尔靴子上的灰白岩石粉末，接着又定格在莉亚那双过于干净的手上。

　　芬恩仿佛完全没察觉到现场的诡异气氛，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莉亚姐姐不说话，似乎有些失落，随即转身小跑到母亲安雅的身边，拉着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撒娇：“妈妈，我饿了，想吃昨天那种涂了蜂蜜的小饼。”

　　这一举动，让莉亚本就僵硬的脸色瞬间血色尽失。

　　卡西乌斯那张沉稳的脸上，表情如同被刻刀一刀刀雕琢，从疑惑到惊醒，最后化作一种深思熟虑的意味。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风铃草。他拿起记录成绩的炭笔，在芬恩的名字后面，画下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圆环。

　　接着，他将炭笔移到伊尔和莉亚的名字旁。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画圆，而是画了两个几乎合拢，却又在最后留下一丝缺口的圆。

　　那两道残缺的圆环，像是无声的宣告。

　　“第一重考验，‘大地之识’，芬恩……满分。”卡西乌斯长老沉重而清晰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低语河家族……双人成绩，勉强通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细密的低语。

　　这意味着，芬恩，这个年仅五岁的孩子，以绝对的第一名，暂时领跑了整个选拔！

　　莉亚脸上那完美的微笑再也挂不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而她身旁的伊尔，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右眼皮开始诡异地疯狂跳动。

　　芬恩没有理会周围或惊叹、或嫉妒的目光。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何时已悄然聚集，将山峦的轮廓吞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降临。

　　卡西乌斯长老也抬起头，感受着空气中异样的波动。

　　“第二重考验，‘森林之语’，即将开始！”他高声宣布，他的声音被山风吹散，显得有些遥远。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浓雾，如同从地底深处升腾而起的海啸，悄无声息地吞噬了整个山脚，顷刻间，将所有人的视线，淹没在一片茫茫的混沌之中。